第81章 传位
康熙六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畅春园的清晨,薄雾未散,春寒料峭中已隐隐透出万物复苏的气息。澹宁居内,药香与檀香交织,却压不住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凝重。康熙斜倚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明黄锦被,六十九岁高龄的天子,须发几乎全白,面颊深深凹陷,唯有那双眼睛,虽不复往昔锐利如鹰,却依旧澄澈明净,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
胤禛跪在炕前脚踏上,亲手侍奉汤药。这三多月来,他几乎衣不解带,除必要政务在养心殿处理外,余下时间皆在畅春园侍疾。康熙的病时好时坏,如风中残烛,但精神尚可时,仍会过问几件要紧事,目光落在胤禛日益清癯却更显沉稳坚毅的脸上,常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今日,康熙的精神似乎格外清明些。他慢慢饮完药,示意胤禛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侍立一旁的大学士马齐、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以及几位亲近的宗室王公,最后定格在胤禛身上。
“朕老了。”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副身子骨,撑过这个春天,怕也是勉强。祖宗基业、江山社稷,总要有个托付。”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们知道,决定大清未来百年的时刻,到了。
康熙微微抬手,梁九功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康熙亲自打开,取出里面那道由他亲笔书写、用了皇帝之宝的传位诏书。明黄的绢帛,朱红的御印,在晨光中泛着庄重而肃穆的光泽。
“雍亲王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康熙一字一句,缓缓念出诏书最核心的一句。他的目光始终看着胤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托付,有属于帝王的最后决断,也有一丝属于父亲的、难以察觉的柔软。
胤禛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纵然心中早有预感,纵然这几年已接过千斤重担,可当“即皇帝位”这四个字从皇阿玛口中清晰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降临时,他仍旧觉得一阵眩晕,恍如梦中。他下意识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传来的实感才让他确信这是真的。
“儿臣……儿臣……”素来言辞谨慎、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竟哽咽难言,巨大的压力与更巨大的责任如山般压下。
“接着。”康熙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他将诏书递向胤禛。
胤禛双手高举过顶,以最恭谨的姿态接过那道轻飘飘却又重逾万钧的绢帛。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他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传遍全身。
“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康熙的目光扫向马齐、隆科多等人。
“臣等恭聆圣训!”众人齐齐跪倒,声音带着激动与敬畏。
康熙点点头,对胤禛道:“三日后,是吉日。朕,亲自送你入太和殿。”
二月初五,紫禁城笼罩在庄严寂静之中。銮仪卫陈设法驾卤簿于太和殿前,陈设步辇于太和门下。五更时分,胤禛先着亲王礼服,至康熙暂居的体顺堂跪请圣安。随后,康熙罕见地穿上了明黄吉服,虽需内侍搀扶,却坚持登上了御辇。胤禛紧随其后。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王公百官,按品级肃立丹陛之下、广场之中。康熙在御座上稍坐,受众人朝拜后,示意典礼开始。
鸣鞭三响,声震殿宇。大学士马齐、隆科多等导引胤禛至殿中拜位。赞礼官宣“跪”,胤禛向御座上的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下叩首都沉重而真切。礼毕,大学士奉康熙传位诏书于殿檐下,授礼部堂官,置丹陛正中黄案上。宣诏官宣读诏书,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席卷了整个紫禁城。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步。按制,新帝应在礼成后,于保和殿更衣,再御太和殿受贺。然而,康熙却在宣诏后,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他没有离开,而是向愣在拜位的胤禛伸出了手。
胤禛抬眼,看到父皇眼中清晰的示意。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上前,扶住了康熙的手臂。父子二人,一老一“新”,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座前,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康熙轻轻拍了拍胤禛扶着他的手背,然后,用尽力气般,稳稳地坐回了御座一侧临时增设的宝座上——那是太上皇的座位。
他指了指那空出来的、九龙盘旋的鎏金御座。
胤禛的呼吸窒住了。他看向康熙,康熙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带着最后的推力。这一刻,胤禛忽然明白了父皇的深意。这不是一次死后需要争夺、充满猜疑的继位。这是先帝亲手将他送上龙椅,是在天下人面前最权威、最无可争议的权力传递。父皇在用他最后的威望,为他铺平最初、也是最艰难的一段路。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群臣,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当他拂开龙袍下摆,缓缓坐下时,触感冰凉坚硬,视野骤然开阔,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尽收眼底。这一切,依旧有些不真实。
登基大典在庄严肃穆中继续进行。胤禛——此刻已是雍正皇帝——更衣后,御太和殿,接受王公百官进表贺礼,颁诏天下,改次年为雍正元年。整个过程,康熙始终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偶尔咳嗽几声,脸上却带着一种卸下万钧重担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礼成,雍正皇帝恭送太上皇康熙还宫。当康熙的御辇离开太和殿广场时,雍正独立于丹陛之上,俯瞰着他的江山与臣民。春风仍寒,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胸中涌动。这条路,终于走到了起点,而领他走到这里的人,正在渐渐远去。
登基大典后,诸事繁杂。雍正皇帝宵衣旰食,迅速接管了所有政务。半月后的一日午后,他轻车简从,再次来到畅春园。此番前来,身份已截然不同。
康熙正在湖边暖阁晒太阳,身上盖着厚毯,气色比前些日子似乎还好些,见雍正进来,脸上露出淡淡笑意:“皇帝来了,坐。”
雍正行过礼,在康熙身边坐下,接过宫人手中的热毛巾,依旧如从前般为父皇擦拭手脸。康熙安然受之,闭着眼问道:“朝事都还顺手?”
“有皇阿玛打下的根基,儿臣……儿子按部就班,尚可应付。”雍正答道,语气里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与求证的渴望,“只是千头万绪,总怕有疏漏。”
“慢慢来,不着急。”康熙睁开眼,看着他,“你现在是皇帝了,要有皇帝的决断。事事问朕,反倒不好。”
雍正沉默片刻,终于切入今日想谈的正题:“皇阿玛,儿子今日来,是想……是想请示关于大哥和二哥的安置。”
康熙目光微动:“哦?你想如何?”
雍正斟酌着语句:“大哥囚禁多年,二哥也久居咸安宫。如今新朝伊始,儿子想……可否施以恩典,释放他们,并酌情赐予爵位,儿子想,复大哥直郡王爵位,封二哥为礼亲王。”他特意用了较高的爵位,以示宽厚。
康熙听了,久久没有言语,只是望着湖面初融的冰凌出神。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放,或是不放;封,或是不封;封什么爵位……这些都是你的事了。你如今是皇帝,乾纲独断,无需再来问朕。”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不过,既然你问了,朕便多说一句。老大心术,朕从未放心;老二当过太子,名分犹在。你初登大宝,宽仁是好事,但宽仁亦需有度。贝子、郡王,已是天恩浩荡。直郡王、礼亲王……位份太高,于朝野观瞻,于后世安定,未必是福。”
这话说得含蓄,却如重锤敲在雍正心上。他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深意。给过高的爵位,不仅可能让这两位敏感的兄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会让天下人、让其他兄弟、让后世子孙对新帝的权威和“正统性”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与比较。恩出上位,但恩泽太过,反而可能成为祸根。
“儿子……明白了。”雍正肃然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康熙摆摆手:“你心存仁厚,是好的。具体如何做,你自己权衡。朕只是提醒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皆关天下。有时候,稳,比仁更重要。”他说完,似有些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
雍正知道,这次谈话该结束了。他为康熙掖了掖毯子角,轻声道:“皇阿玛好生休养,儿子过些时日再来看您。”
离开畅春园的路上,雍正一直在思索康熙的话。最终,他心中有了决断。
回到紫禁城,雍正即刻着手处理兄弟封爵之事。他首先下旨,释放在宗人府圈禁多年的大阿哥胤禔,赐府邸居住,封为固山贝子。旨意中肯定其“早年也曾效力”,但对其过失亦不讳言,恩威并施,给了自由和爵位但没有权力。同时,释放二阿哥、废太子胤礽出咸安宫,封为多罗礼郡王,准其奉养家眷,安度余生。旨意强调“皇考素念亲情”,新帝不过是“仰体圣心”,将恩典归于康熙,既全了孝道,也显了新帝的宽仁。
此旨一下,朝野颇多赞誉,认为新帝仁厚,顾念手足。
紧接着,对其他兄弟的封赏也陆续明发:
三阿哥胤祉,晋封和硕诚亲王。
五阿哥胤祺,封和硕恒亲王。
七阿哥胤祐,封和硕淳亲王。
十阿哥胤䄉,封和硕敦亲王。统领兵部。
十二阿哥胤祹,封多罗履郡王。
十三阿哥胤祥,封和硕怡亲王,并命其总理户部、京畿水利等紧要事务,显见倚重。
十四阿哥胤禵,封多罗恂郡王。胤禵自西北回京后一直低调,新帝登基大典他依礼参加,之后便去畅春园给康熙请安,并无激烈言行。此番封郡王,虽不及亲王显赫,但也算保全了体面,他平静接旨,未置一词。
十五阿哥胤禑,封多罗愉郡王。
值得注意的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并未出现在封爵名单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话可说。
对于后宫,雍正尊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为皇后,居景仁宫。侧福晋年氏封贵妃,李氏封齐妃,宋氏封懋嫔等,各有册封。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但永和宫却仿佛被遗忘在角落。德妃乌雅氏自康熙晚年被斥“神志不清”后,处境愈加尴尬。胤禛登基后,依礼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封了太后,但实际的尊封典礼却并未立即举行,德妃也并未如常理般移居太后应住的宫殿。
紫禁城内对此讳莫如深。直到雍正元年四月末,登基不足三月,深居永和宫的德妃乌雅氏“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竟于数日内薨逝。消息传出,外界虽感突然,但念及其“久病多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丧仪按妃礼操办,虽隆重,却总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仓促与冷清。
对于德妃的一切不合礼制、不合常规的事情,不知道新帝与太上皇是如何商议的,但是所有人都诡异的保持安静,无人敢有异议,就连和德妃感情深的十四爷,也只是默默参加丧礼,只是听说回府后时常醉酒。
无人敢深究其“急症”究竟为何。敦郡王府内,已为三个孩子母亲的若曦听闻消息,抱着咿呀学语的乌那希,望着紫禁城方向,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睿智深沉的帝王,想起他谈及后宫干政时的冷厉,想起他对德妃“神志不清”的最终评断。一个多情又薄情、仁慈又冷酷的帝王形象,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她隐约猜到这突如其来的“病逝”背后可能的手笔,但这份猜测,她永远只能压在心底,连对老十都不敢轻易言说。
德妃薨逝后,太上皇康熙皇帝下旨,追尊其为“孝恭仁皇后”,祔葬景陵,未来与自己合葬。新帝写了追思的旨意,写得情辞恳切,感念“诞育之恩”,尽述“淑德”。朝野上下,皆赞新帝纯孝。
雍正元年夏,朝政已稳步运转。雍正皇帝勤政之名日显,每日召对臣工至深夜,朱批奏折动辄千言。
这一日,雍正召怡亲王胤祥、大学士马齐、隆科多等心腹重臣于养心殿西暖阁,商议国本大事。
“朕承嗣大统,已逾半载。国本之事,关乎社稷长远,宜早定宜。”雍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皆知皇帝心意已决。怡亲王胤祥率先道:“皇上圣明。皇长子弘晖阿哥,乃皇后所出,嫡长名正,品性端方,勤学仁厚,堪为天下表率。”
马齐、隆科多等人亦纷纷附议。雍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柔和神色,随即肃然道:“既如此,便着礼部、翰林院拟旨,册封皇长子弘晖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待太后丧期届满,择吉日行册立大典。”
“臣等遵旨!”
旨意旋即明发天下。同时,雍正亦下旨,封皇三子弘时为多罗贝勒,皇四子弘历为多罗贝勒。恩泽均沾,却主次分明。
消息传到敦郡王府,若曦正指挥下人收拾过冬的衣料。听闻弘晖被立为太子,她手中理着的锦缎滑落在地,怔了半晌,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一块悬了多年、重逾千钧的巨石,终于稳稳地、彻底地落了地。
“稳了……”她低声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知道,那个历史上励精图治又背负争议的雍正时代,就此真正拉开了序幕。而属于她所知的那个未来的乾隆时代,其序章,也在此刻悄然写定。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大局砥定,国本已固。
窗外,雍正元年的秋日晴空,高远而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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