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满目疮痍

洪水，这个在融冰纪元之初几乎吞噬了整个世界的噩梦，在历经了近六个月毫无规律的涨落、冲刷、沉淀之后，终于开始展现出明确的、整体性的退却趋势。

卫星图像和全球监测网络的数据清晰地显示，海平面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下降。大片被浸泡了半年之久的陆地，开始重新裸露在空气与阳光之下。

这一天清晨，当慕晨趴在他房间那扇可以俯瞰远方水泽的舷窗前，看到远处那条原本几乎与山脚齐平的水线，明显向后退缩了一大截，露出了大片湿漉漉、颜色深沉的滩涂和依稀可辨的、曾经是丘陵起伏的轮廓时，他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妈妈，”他拉着慕紫嫣的手，指着窗外，“水水退了！我们能出去看看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慕紫嫣沉默地看着窗外。洪水的退却，意味着新的挑战和机遇。家园重建、资源勘探、势力范围重新划分、以及评估那场“风雷之种”全球播撒的真正成果……确实需要一次近距离的实地探查。

“好，”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妈妈带你去看看。不过，要听话，跟紧小七。”

“耶！”慕晨开心地跳了起来。

半小时后，归墟基地顶部的隐蔽机库缓缓打开。一架线条流畅、泛着哑光深灰色涂装、形态介于未来战机与高速突击艇之间的飞行器——“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垂直升空，随即调整姿态，向着洪水退去后显露出的、广袤而陌生的新大地飞去。

机舱内，慕晨被妥善固定在特制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小脑袋好奇地左右张望。小七坐在他旁边，机械眼监控着内外环境。慕紫嫣坐在前舱主控位，神龙的光球则在舱内自由飘浮，充当着“氛围组”和“吐槽役”。

“幻影”飞行平稳，很快越过归墟山脉的边缘。当飞行器真正进入那片曾经被数十甚至上百米深洪水覆盖的区域上空时，舱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目之所及，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令人心悸的疮痍。

大地裸露了出来，却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连绵的植被，甚至看不到太多文明的遗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仿佛被巨型犁耙反复深耕、又浸泡了无数岁月后形成的、无边无际的泥泞滩涂。淤泥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色或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干涸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巨大而破碎的、病态的皮肤。在一些低洼处，浑浊的积水汇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了无生气的浅滩和水坑，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大量人类文明的残骸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玩具，半掩半露在淤泥中。扭曲的钢筋骨架从泥里刺出，指向天空，如同巨兽死去的肋骨。倾覆的车辆、破碎的预制板房屋、看不出原型的机械残骸、纠缠成团的电缆和塑料垃圾……这一切都被厚厚的淤泥包裹、侵蚀，呈现出一种被时间加速腐朽后的、非自然的苍老与破败。

更触目惊心的是地形地貌的改变。洪水携带的巨量泥沙改变了河道，填平了山谷，塑造出怪异的冲积扇和沙洲。一些原本陡峭的山坡被冲刷得支离破碎，裸露出下面惨白或赤红的岩层。平原地区则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单调的、起伏不大的泥泞旷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浓重的土腥味、水藻腐烂的腥气、以及某种类似化工品分解后的刺鼻余味混合在一起，即使透过“幻影”先进的空气过滤系统，也能隐约感受到。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气温明显比归墟山区更高，湿热的空气让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被洪水浸泡了半年之久的泥浆表层正在迅速干涸、板结，边缘卷起，形成一片片龟裂的“泥瓦”。

“我的……老天爷……”神龙的光球最先打破了沉默，它飘到前舱观察窗边，光芒似乎都暗淡了几分，“这……这也太惨了点吧？比被啃过的骨头还干净……”

它顿了顿，然后开始用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夸张震惊的吐槽语气开火：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这算什么？地球母亲的大型‘清仓甩卖，底裤不留’现场吗？”

“先是被扔进零下八十度的冷库速冻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拉出来丢进温泉里泡到发胀脱皮，现在又捞出来放在高温烧烤架上两面煎烤……这流程，是准备做一道名叫‘碳烤文明遗址’的终极黑暗料理吗？”

“看看这地，裂得跟老树皮似的！看看这些烂泥，颜色跟放坏了的芝麻糊拌了铁锈一样！还有那些破烂……啧啧，泡了半年澡，啥文明痕迹都泡囊了，泡酥了，一碰就得散架！”

小七的机械眼平稳地扫描着下方地貌，同时用平静无波的电子音汇报：“地表扫描确认。土壤结构严重破坏，平均有机质含量低于0.5%，盐碱化迹象明显，微生物活性极低。文明残留物损毁率预估超过99.7%，可回收资源密度极低。当前环境不适于大多数已知陆生植物与动物生存。初步评估：生态恢复基础极其薄弱。”

慕晨趴在舷窗上，小脸紧紧贴着玻璃，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记忆中的“外面”虽然冰冷，但爸爸留下的图画书里，世界是五彩缤纷的，有绿色的草地，高大的树木，漂亮的房子……

“妈妈，”他小声问，“外面……怎么变成这样了？脏脏的，破破的……那些花花和草草，还能在这里长出来吗？”

慕紫嫣的目光掠过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心中也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压抑。洪水退去，留下的不是希望的原野，而是一个看起来比冰封时期更加死寂、更加“不毛”的烂摊子。极寒冻结了生命，但或许还保存了某些结构和种子。而这长达半年的浸泡、冲刷、腐化，可能摧毁了更多深层的生机。

“这里经历了太多的伤害，晨晨。”她声音温和，但带着凝重，“恢复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不过，我们不是播撒了那些‘亮亮种子’吗？它们很顽强，或许会在一些地方，给我们带来惊喜。”

她话音刚落，负责扫描系统的沈云溪（通过远程连接）的声音传来：“指挥官，前方五十公里，扫描到微弱但异常的生命能量信号聚集，以及……小范围的、非自然的地形特征。建议前往探查。”

“调整航向，保持隐蔽，低速接近。”慕紫嫣下令。

“幻影”悄然转向，降低了高度和速度。随着不断靠近目标区域，下方大地的景象也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依旧是淤泥和残骸为主，但在一些地势较高、排水相对较好的区域，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的绿色或其它颜色的斑点。通过高倍成像系统拉近观察，能辨认出那是一些极其顽强的、疑似在洪水中幸存或后来萌发的先锋植物——大多是各种藻类、苔藓、地衣，以及一些形态怪异、显然已经适应了恶劣环境的低矮草本。

它们数量稀少，分布零散，就像点缀在巨大灰黑色画布上的、随时可能被抹去的尘埃。但在这样一片死寂的背景下，任何一点生命的色彩，都显得格外珍贵和触目惊心。

而那个被标记出的异常区域，则更加明显。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淤泥层似乎较薄的区域。在那里，可以看到一些规律性的、微微隆起的“垄埂”痕迹，以及几处明显被清理过、露出了下方相对坚硬底土的小块“土地”。在这些“土地”和“垄埂”周围，那些稀疏的先锋植物似乎长得格外茂盛一些，颜色也更鲜亮。甚至，在一片最大的“土地”中央，隐约能看到几株形态相对规整、明显不是自然萌发的矮小作物苗！

“有人。”慕紫嫣眼神一凝，“而且，是在尝试耕种。在这种地方……”

“幻影”启动了全频段被动侦听和信号分析。

很快，一些模糊的声音和能量信号被捕捉到。那是人类活动的声音——铁器刮擦泥土声，低沉的交谈声，还有……微弱的、有规律的异能能量波动。

“下方存在小型人类聚落或前哨站，人数预计在二十至五十人之间，具备基本防护和少量异能者。”小七分析道，“其活动显示正在进行极初步的农业垦殖尝试。所使用的种子……能量特征分析，部分与‘风雷之种’存在微弱关联，可能为间接传播或次生变种。”

慕紫嫣沉吟片刻。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能挣扎求生并尝试重建农业，这些幸存者无疑拥有惊人的韧性。他们可能是一个小型独立团体，也可能是某个遥远大型势力的触角。

“记录坐标和观测数据，保持隐蔽，不要惊动他们。”她最终决定，“继续我们的探查航线。我们需要更全面地了解这片‘新大陆’的状况。”

“幻影”悄然提升高度，绕过了那个小小的、在疮痍大地上顽强点燃了一缕炊烟和几点绿意的聚落，继续向着洪水退却后更加深远、更加未知的腹地飞去。

窗外，大地依旧苍凉破败，无边无际。但有了那零星绿点和人类炊烟的对比，这份苍凉之中，似乎又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脉搏。神龙不再大声吐槽，只是静静飘在窗边，光芒柔和地闪烁，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承载着生命火种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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