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人心的秤杆

归墟堡垒内部，关于“第三批火种”选拔的消息，在管理委员会审慎地放出部分风声后，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八大区域负责人在各自的工作会议上，以“特区未来发展可能需要补充新鲜血液”为引子，非正式地透露了“可能会有限度地从现有成员直系亲属及特定技能人员中吸纳新人”的可能性。没有正式文件，没有明确名额，但这已足够点燃许多人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渴望与牵挂。

短短数日内，陈立峰的办公室门槛几乎被踏破。并非混乱的请托，而是经过基层小队、区域负责人初步筛选和谈话后，递交上来的、一份份沉甸甸的“直系亲属情况申报表”和“特殊技能人员推荐表”。

表格设计得很有讲究。除了基本信息，重点在于几项：亲属目前所在大致区域与生存状况（是否在官方登记庇护所？流浪？失联？）、申报人与亲属的最后联系时间及方式、亲属所具备的可能对归墟有用的技能或专长、以及——最为关键的一项——申报人愿意为亲属的融入与贡献做出何种程度的担保与承诺。

这不是简单的填表报名。这是一份兼具调查、评估与心灵叩问的文书。

“首领，您看。”陈立峰将厚厚一摞初步汇总的电子表格投影在慕紫嫣面前，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申报直系亲属的总人数，达到了现有成员的三分之二以上。其中，申报子女（包括未成年和成年失散）的占比最高，约占45%；申报配偶的约30%；申报父母的约25%。很多人……填报了不止一位亲属。”

他的声音带着感慨：“几乎每个人，在外面都有放不下的牵挂。以前是没希望，不敢想。现在……咱们这里稳定了，能种出粮食了，大家心底那点念想，全都冒出来了。”

慕紫嫣沉默地浏览着那些冰冷数据背后炽热的情感。王德发申报了他留在第七庇护所的女儿“妞妞”，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写着：“女儿七岁，乖巧懂事。本人愿以未来三年全部贡献点优先兑换权，及个人粮食配额10%长期扣减为担保，恳请组织考虑。”  后面还附了一张模糊的、似乎是末世前拍摄的小女孩照片。

一位第一批拓荒者中的骨干工程师，申报了他失散在东南沿海某沦陷城市的妻子。备注里是压抑的平静：“妻子是外科医生。最后通讯于极寒降临第15天中断，约定信号地点已探查三次，无果。但仍存希望。若接纳，本人愿终身服务特区，接受任何岗位、任何时长派遣，无怨无悔。”

更多的，是那些父母年迈、子女幼小、配偶体弱的普通成员，他们的申报理由朴素而直接：“想让爹妈/孩子/老婆吃口热乎的，少受点罪。”“我能干活，多干点，换他们进来过安生日子。”

除了亲属申报，各区域负责人也提交了“特殊技能人才推荐表”。农业区吴教授推荐了几个他在末世前就熟知、但因各种原因流落在外、精于寒带作物育种和土壤改良的老同事；工业区李倩则圈定了几个据说在某个地下工厂废墟带，靠着维修老旧机床维持一个小型幸存者据点运转的机械技师团队；医疗区的孙淼大夫，更是红着眼睛递上一份名单，上面是几位她导师辈的国宝级医学专家，目前困守在条件极其恶劣的北方某个医疗前哨站，靠着一台勉强运转的柴油发电机和所剩无几的药品，苦苦支撑……

“热情很高，期望更大。”陈立峰总结道，眉头微蹙，“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第一，我们暂时无法核实大部分亲属的确切生存状况和位置，全依赖昆仑的情报网和运力，不确定因素太多。第二，技能人才的推荐，很多是基于道听途说或末世前的印象，其当前状态、心性是否还能适应高强度、高纪律的归墟生活，是未知数。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

他看向慕紫嫣：“僧多粥少。初步估算，就算把现有成员申报的、确认存活概率较高的直系亲属全部接进来，可能也就三四百人，距离一千人的计划目标还有很大缺口。而从技能人才中补足缺额，如何确保公平？如何避免‘近水楼台’或引发内部矛盾？更重要的是，如何确保新进来的人，真的能成为‘火种’，而不是消耗资源、引发问题的‘隐患’？”

慕紫嫣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陈立峰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至关重要，直指这次扩招计划的核心矛盾：理想的人道关怀与现实的资源限制、迫切的发展需求与严苛的选拔标准、内部的人情关联与外部的未知风险……

“把申报和推荐的所有材料，包括亲属表和技能表，全部录入系统，匿名化处理，只保留编号和关键信息字段。”慕紫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然后，成立一个‘第三批火种遴选委员会’。你任主任，八大区域负责人任委员，再从第一批拓荒者中，公选出十名代表加入委员会。委员会的首要任务，不是马上决定名单，而是制定出公开、透明、且能得到大多数人认同的——《遴选章程》。”

陈立峰眼睛一亮：“章程？”

“对。”慕紫嫣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目光仿佛穿透岩壁，望向纷繁的人心，“章程要明确几个核心原则。”

“第一，  亲情优先，但非绝对。  直系亲属申报，是基本权利，但接纳与否，需综合考虑以下因素：亲属存活概率与可联络性（参考昆仑情报评估）、亲属年龄与健康状况（优先幼童、青壮年，年老体弱者需额外评估其潜在贡献或特殊价值）、亲属是否具备特区急需的基础技能（如种植、手工、护理等）。同等条件下，为特区做出突出贡献、或在关键岗位的成员，其亲属可获适度倾斜，但必须有明确的上限和公开理由。这一点，要在章程里写清楚，并设置申诉和公示环节。”

“第二，  技能为王，德行为基。  技能人才的选拔，不能只看名气或过去成就。设立‘技能实操评估’与‘适应性模拟测试’环节。由各区域专家组成评估小组，设计贴近特区实际需求的测试项目。比如，农技师不是让他讲理论，而是给一小块试验田和有限资源，看他如何规划种植、解决问题。机械师就丢给他几台有故障的旧设备，看他的修复思路和动手能力。更重要的是，”

慕紫嫣加重语气：“所有技能人才，必须通过‘心理与品格背调’。委员会要设法（可通过昆仑或有限的外部信息渠道）了解其末世后的经历、在原有团队中的口碑、有无重大道德瑕疵或极端行为。归墟不需要独狼式的天才，更不需要心术不正的野心家。我们需要的是能融入集体、认同我们理念、有责任心、有协作精神的建设者。”

“第三，  贡献与担保机制。  申报亲属的成员，必须做出实实在在的‘承诺担保’。这个担保，不能仅仅是口号。可以与其未来一段时间的贡献点、岗位评级、甚至部分物资配额挂钩。章程要明确担保的效力、期限，以及若被担保人出现严重问题（如违反铁律、无法适应等），担保人需要承担何种连带责任（如扣除贡献点、暂停某些权利等）。这不是冷酷，这是让每个人明白，引入新人，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

“第四，  透明度与参与感。  遴选过程，除涉及外部情报和安全部分，应最大限度对全体成员公开。章程草案要公示，收集意见。委员会会议可设列席代表。最终入围名单（待昆仑联络确认后）也要公示，接受监督。让所有人都看到，选拔是公平的，标准是统一的，机会是努力可以争取的。这样，即使有人最终落选，也能最大程度减少怨气，理解规则的严肃性。”

陈立峰飞速记录着，心中豁然开朗。慕总这是要把复杂的“人情选拔”，纳入制度化、程序化的轨道，用明确的规则来平衡情感、能力与风险，用公开透明来凝聚共识、减少内耗。

“第五，”慕紫嫣最后转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陈立峰，“也是章程的灵魂——明确告知所有候选者（无论是亲属还是技能人才），归墟不是天堂，而是肩负特殊使命、纪律严明的堡垒。  入选，意味着自愿放弃一部分个人自由，遵守比外界严格得多的规则，投身到可能艰苦、枯燥但至关重要的集体劳动与建设中。在这里，贡献与收获严格对应，没有不劳而获。在这里，保密铁律高于一切，违者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这份《归墟生存守则与义务告知书》，必须在最终确认接纳前，让候选者及其担保人（如有）清晰知晓并签署。不愿接受者，自动放弃资格。”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们要找的，不只是能活下去的人，更是愿意为‘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希望、有未来’这个共同目标，而付出努力、承担责任的同行者。”

陈立峰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首领。我会立刻组织委员会，以这些原则为核心，起草《遴选章程》。同时，启动对现有申报和推荐材料的初步梳理分类，为章程通过后的正式遴选做准备。”

“去吧。”慕紫嫣颔首，“记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对现有成员的凝聚力和对特区理念认同度的考验。处理好，人心会更齐；处理不好，隐患无穷。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保证完成任务！”陈立峰挺直脊背，眼中燃烧着接受挑战的火焰。

陈立峰离开后，指挥中心再次安静下来。

神龙的虚影晃悠出来，今天它是一本翻开的、发着微光的书籍形象，书页上浮现出文字：“啧啧，宿主，您这套组合拳下来，简直是人性管理学的典范啊。有情（亲属优先），有理（技能评估），有法（章程规则），有威慑（铁律告知）。既满足了大家的情感需求，又堵住了可能的漏洞，还把选择的责任和代价摆在了明面上。高，实在是高！”

小七也分析道：“根据建模推演，按照此套章程执行，最终入选人员的平均忠诚度、适应性和潜在贡献值，预计比简单按亲情或技能筛选提升约55%。内部因选拔不公而产生矛盾的概率下降至12%以下。更重要的是，章程的制定过程本身，将极大地增强现有成员对‘归墟’管理体制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慕紫嫣走到观景窗前，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堡垒社区。食堂的方向飘来“雪玉薯”蒸煮的淡淡香甜气息，生活区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声，远处的农业区试验田在辅助光照下泛着静谧的绿意。

这一切的安宁与希望，都建立在脆弱而珍贵的平衡之上。

扩招，是发展的必然，但也可能打破平衡。

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将这个过程，置于理性、公平与责任的框架之内，用明确的规则，去衡量复杂的人心，去筛选真正的“火种”。

“告诉诺亚，”她忽然对神龙说，“如果有关于远古文明中‘新成员融入’或‘社群构建原则’的记忆碎片，留意整理出来。也许，万年前他们面临过类似的问题。”

“得令！”神龙书页哗啦翻动。

慕紫嫣收回目光，看向婴儿床上熟睡的慕晨。

小家伙并不知道，妈妈正在为他，也为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努力构建一个更安全、更有人情味、也更有规则的未来世界。

而此刻，在归墟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怀着忐忑与希望，等待着那份即将出炉的《遴选章程》，等待着那扇可能改变亲人命运、也可能让自己肩上担子更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人心的秤杆，即将落下。

称量的，是亲情、能力、责任与对未来的共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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