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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陈玄败了?


闷响。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一掌拍在烂泥里。

陈玄倒飞出去。

这一回,他飞得更远。

飞出三百丈,撞在一座土坡上。

土坡炸开,土石纷飞。

那些土块石块飞得到处都是,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他被埋在碎石里。

三息后。

碎石炸开。

陈玄从里头走出来。

灰布衣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有五道爪痕,从胸口一直划到腰腹,深可见骨。

可那些骨头,不是白的。

是金色的。

那金色很淡,很浅,可它在发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骨头里,终于露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伤。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真好。”

他抬头,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老夫四百年,”他说,“头一回遇见能伤我的人。”

呼延灼站在城头,低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一头狼看着一只兔子,看着兔子挣扎,看着兔子逃跑,看着兔子最后被吃掉。

“四百年?”他说,“你活四百年,就这点本事?”

陈玄摇头。

“方才那是热身。”他说,“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把整片天地的气都吸进肺里。

吸得他胸口鼓起来,鼓得那五道爪痕都撑开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骨头上的金色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吸完之后。

他整个人变了。

不是那种变,是另一种变。

他的灰布衣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温的、沉沉的、像陈年老木头才有的光。

那光不烫,不刺眼,就是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光从他衣袍上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焦土上,流到那龟裂的纹路里。

焦土开始动。

那些裂开的地面,开始往一块儿合拢。

合拢之后,长出东西。

是草。

枯死的草。

枯草又变绿,变回活的时候那种绿。

那绿不是春天的嫩绿,是深秋的老绿,绿得发黑,绿得深沉。

绿草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最后竟长出一片草原。

草原上开着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那些花不是普通的野花。

红的像血,黄的像金,紫的像霞,白的像雪。

一朵一朵,开得正好。

那些花开在雪地里,开在焦土上,开在陈玄脚下。

像是这片土地从来没被烤焦过,从来没死过。

陈玄站在花丛中。

灰布衣,白布袜,满身是花。

他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四百年。”他说,“老夫这四百年,不是白活的。”

他抬手。

那些花开始飞。

一朵一朵,飞起来。

飞上半空,绕着他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竟转成一道花的风暴。

花风暴里,那些花瓣开始发光。

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花,都变成了刀。

花瓣刀。

千万片花瓣刀。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能杀人。

它们绕着陈玄转,转得风都停了,转得光都暗了,转得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花海。

陈玄抬手,对着城头的呼延灼。

一挥。

千万片花瓣刀,同时激射而出。

那场面没法形容。

像是把一场花雨倒过来下,从地上下到天上。

每一片花瓣都是刀,每一刀都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

它们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整座冀州城,网住城头那道金光,网住金光里的呼延灼。

网太密了,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光太亮了,亮得睁不开眼。

声音太大了,大得耳朵里嗡嗡响。

呼延灼看着那张网。

看着那些花瓣刀。

他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些刀砍在他身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像是打铁的铺子里头,几十个铁匠同时在打铁。

那些花瓣刀砍在呼延灼身上,砍在那层金光上,砍得火星四溅,砍得声音震天。

可砍不进去。

那些刀砍在金光上,就碎了。

碎了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脚边,又变成普通的花,枯萎,化灰,被风吹散。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落得他脚边一层一层的灰。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金光还是那层金光。

陈玄看着那些花瓣。

看着那些碎掉又化灰的花。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真好。”

他抬手。

那些还在飞的花瓣,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

一动不动。

像是一幅画,被人定住了。

陈玄五指收拢。

那些花瓣开始往一块儿聚。

聚成一条龙。

一条花龙。

龙身由无数花瓣组成,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

龙头高昂,龙须飘摇,龙爪锋利,龙鳞片片分明。

那龙太大了,大到能盘住整座冀州城。

那龙太亮了,亮得压过了呼延灼身上的金光。

花龙盘旋在半空,低头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呼延灼也看着它。

一人一龙,对视。

三息。

陈玄开口。

“去。”

花龙动了。

它从天而降,对着呼延灼扑下去。

这一扑,像是整座花山压下来。

龙未至,风先到,那风刮得城墙上的黑石开始摇晃,刮得那些跪着的北蛮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刮得那面狼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断。

龙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呼延灼能看见龙的眼睛。

那眼睛是两朵最大的花拼成的,红得像血,亮得像火。

呼延灼抬头。

他看着那条龙。

看着那条由千万片花瓣组成的、正在扑下来的龙。

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说。

他抬手。

右手成爪。

对着那条龙。

一抓。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那条龙,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

停在呼延灼头顶三丈。

龙头还在张着嘴,龙爪还在往前伸,可它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呼延灼看着那条龙。

看着那些花瓣,那些光,那些正在挣扎却挣不脱的东西。

他开口。

“散。”

一个字。

那龙碎了。

从龙头开始,一片一片花瓣往下掉。

掉到一半就化了,化了就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息。

整条龙,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玄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花瓣消失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握了握拳。

手不抖了。

他抬头,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好。”他说,“真好。”

呼延灼低头看他。

“还有什么?”他问。

陈玄想了想。

“还有。”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脚下的那些花,又飞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片一片地飞,是一大片一大片地飞。

飞起来之后,没有变成刀,没有变成龙。

只是绕着他转。

转得很慢。

像是舍不得他。

陈玄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四百年。”他说,“老夫养了你们四百年。”

那些花还在转。

转得更慢了。

像是在听他说话。

“今天,该还了。”

他说完这句话。

那些花忽然停了。

停在他身边。

一朵一朵,挨着他。

像是四百年养出来的孩子,终于要送别了。

陈玄抬手。

那些花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亮到——

他整个人都被那光淹没了。

光里,传来他的声音。

“呼延灼。”

“老夫这四百年,不是白活的。”

“今儿就叫你瞧瞧——”

“什么叫——”

“花谢花开。”

话音落。

那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绽放的那种炸。

像是一朵花,忽然开了。

开得很大,很大。

大到整片天地都是那光。

光里,无数花瓣飞出来。

飞向呼延灼。

飞向冀州城。

飞向那片金色的光。

这一次,不是刀。

是花。

只是花。

普普通通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它们飞得很慢。

很轻。

像是四百年养出来的东西,终于要走了。

呼延灼看着那些花。

他脸上那笑意,忽然没了。

他抬手。

对着那些花。

一拳轰出。

拳出,那些花碎了。

碎了之后,又变成更多的花。

更多更多。

多到数不清。

它们飘过来。

飘到他身上。

飘到他脸上。

飘到那层金光上。

一朵一朵。

落着。

像是下雨。

又像是——

下雪。

呼延灼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花落在自己身上。

落着落着。

那层金光,忽然闪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风吹过的烛火。

陈玄站在远处。

他身上的光,越来越暗了。

那些花还在往外飞。

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飞。

飞出去一朵,他身上的光就暗一点。

飞出去十朵,他的脸就白一分。

飞出去一百朵,他的眼睛就闭上一点。

他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像是四百年养的花,终于要开完了。

呼延灼看着他。

看着那些花还在往外飞。

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忽然开口。

“陈玄。”

陈玄没睁眼。

呼延灼说:“你赢不了。”

陈玄没说话。

他又说:“谁也赢不了。”

陈玄还是没说话。

只是那些花,还在飞。

飞得越来越慢。

越来越少。

最后一朵。

是一朵白的。

很小,很白。

它从陈玄的心口飞出来。

飞得很慢。

飞到半空。

停在呼延灼面前。

呼延灼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那朵花落在他掌心。

轻轻落着。

像是怕惊着他。

他看着那朵花。

那朵花在他掌心,慢慢枯萎。

枯萎之后,化了。

化了之后,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

远处,陈玄还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只是那双眼睛,闭上了。

闭得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风吹过来。

他的身体,开始散。

不是那种轰然倒下的散。

是那种慢慢的、轻轻的散。

像是一朵花,谢了。

散成灰。

灰被风一吹,就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件灰布衣,落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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