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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两方!


天亮的时候,呼延灼站在城头。

冀州的城墙用黑石垒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上头往下看,底下的兵跟蚂蚁似的。

石头是北境特有的玄武岩,颜色黑得发紫,被雪一盖,黑白分明,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

风吹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外。

城外是一片白。

雪原,枯草,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再往远看,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人来。

他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祭司走到他身边,站定。

“王上。”他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祭坛已经开始垒了。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垒完。”

呼延灼没回头。

“多少人?”

大祭司沉默了一瞬。

“两万七。”他说。

呼延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还差三千?”

“是。”大祭司说,“天亮之前又走了一批。有怕死的,有舍不得的,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赫连烈的人。”

呼延灼转过头,看着他。

“赫连烈?”

大祭司点头。

“他手下三千铁骑,一个没留,全跟着他走了。”

呼延灼没说话。

他看着城外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走了好。”他说。

大祭司愣了一下。

“王上?”

呼延灼转过身,背对着城外。

“你跟我多少年了?”他问。

大祭司想了想。

“三十七年。”

呼延灼点头。

“三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十七年,你见过我输吗?”

大祭司没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答。

他走到城墙边上,手按在冰冷的黑石上。

那石头凉得刺骨。

“这一辈子,”他说,“我从来不留人。”

他看着大祭司。

“想走的,让他们走。想留的,让他们留。走的人,我不怨。留的人,我不谢。”

他顿了顿。

“走了的人,有走了的用处。留下的人,有留下的用处。”

大祭司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

“王上,”大祭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是不是……”

他没说完。

呼延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大祭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呼延灼收回目光。

又看向城外。

“去吧。”他说,“垒你的祭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万颗人头垒成的山。”

大祭司躬身。

“是。”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脚步声远了。

城头上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黑石上,看着城外那片白。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出来吧。”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

可话音刚落,城垛后头转出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皮袍,戴着风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呼延灼身后三步,站定。

“王爷让我问您,”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准备好了吗?”

呼延灼没回头。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他说,“我这里,随时可以。”

那人沉默了一瞬。

“陈玄已经在路上了。最迟后天,就能到城下。”

呼延灼点头。

“我知道。”

那人看着他。

看着那道站在城头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座山。

一座马上就要被人搬走的山。

“王爷还说,”那人继续道,“事成之后,北境十四州,您留两州。燕州归您。剩下十二州,归北凉。”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轻。

“十二州换两州,”他说,“你家王爷,倒是会做生意。”

那人没说话。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

风帽遮住了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狼的眼睛。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呼延灼说,“我答应他的事,一定办到,至于北境十四州,本王拱手相让,只要他苏清南不会让本王输!”

那人点头。

“王爷一言九鼎。”

呼延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

那人躬身,退后几步,消失在城垛后头。

城头上又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片白。

风越刮越大。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躲。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一块被风吹了四十年、还没被吹倒的石头。

“陈玄……但愿我与北凉王的这局棋能留下你……”他喃喃。

声音被风刮散了。

没人听见。

……

天黑的时候,陈玄扎了营。

营地在一条冻河边上。

河面结了冰,冰上积着雪,雪被风吹出一道道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河边长着几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乌鸦,黑漆漆的一排,跟站岗的兵似的。

陈玄坐在营帐里。

帐不大,就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灯是铜的,擦得锃亮,火苗在灯罩里晃,把帐子照得半明半暗。

矮桌上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有几处被水洇过,留下黄褐色的渍子。

可图上那些地名,那些山川,那些城池,都还清清楚楚。

陈玄的手指,点在冀州的位置。

那两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中年人,穿一身黑衣,腰悬长剑。

他走到陈玄面前,站定。

“先生。”

陈玄没抬头。

“说。”

中年人压低声音:“查到了。”

陈玄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

“说。”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陈玄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匆忙忙记下来的。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说。

中年人看着他。

“先生?”

陈玄把纸条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盏油灯。

灯里的火苗在晃,晃得他的影子也跟着动。

“呼延灼,”他开口,“在垒祭坛。”

中年人愣了一下。

“祭坛?”

陈玄点头。

“狼神祭。”他说,“用三万颗人头垒成的祭坛。垒成之后,由王点燃祭火。火燃起来的时候,狼神会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狼神的化身。”

中年人听着,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呼延灼要用狼神祭杀您?”

陈玄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狼神祭需要什么吗?”

中年人想了想。

“人头。三万颗。”

陈玄摇头。

“不止。”他说,“还需要一样东西。”

中年人看着他。

“什么?”

陈玄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皱纹。

可在灯光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龙运。”他说。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龙运?”

陈玄点头。

“狼神是北蛮的神。”他说,“神的力量,需要用人的念想来换。三万颗人头,是三万条命,是三万份念想。这些念想加起来,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神的化身。”

他顿了顿。

“可这些念想,是散的。散的念想,撑不了多久。要想让那力量真正凝实,真正杀人——还需要一样东西把它们串起来。”

他看着中年人。

“龙运,就是那根线。”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着陈玄。

看着那张清癯的、满是皱纹的脸。

那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

“先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咱们……”

陈玄摆了摆手。

“不急。”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

风刮得正紧,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看着外头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呼延灼想用狼神祭杀我。”他说,“可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中年人愣住了。

“先生的意思是——”

陈玄走回矮桌前,坐下。

他看着那盏油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那三块蛮王令,”他说,“天令,地令,人令。北蛮的龙运,就凝在那三块令里。”

他顿了顿。

“天令在谁手里,我不知道。可人令和人令——”

他抬起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

“地令回到了呼延灼的手中,而人令,在我手里……老夫这个观棋的夫子,如今下场为棋子……不赢,那这几百年的时间可真就白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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