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盛世大婚(二)
当所有繁复至极的仪式终于完成,日头已西斜,天际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晚霞。
帝后銮驾起行,前往今夜举行合卺宴与庆典的琼华殿。
琼华殿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殿内雕梁画栋皆以红绸金饰装点,灯火通明如昼,富丽堂皇中透着精心设计的雅致。
皇室宗亲、勋贵重臣、各国使节身着最庄重的礼服,按品级序次落座,低声交谈间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殿外宽阔的广场上,更是整齐排列着数百桌宴席,用以款待文武百官及有品级的诰命夫人。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殿外的喧哗笑语交织,宫人们如同穿花蝴蝶,手捧珍馐美酒,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席间,处处洋溢着隆重而欢腾的喜庆气氛。
沈霜刃与南晏修已换下白日那沉重至极的袆衣衮冕,身着相对轻便却依旧极尽华美的吉服,并肩坐于御座之上。
沈霜刃是一身正红色绣金凤云纹广袖长裙,头戴累丝嵌宝金凤冠,比白日的皇后袆衣少了几分厚重威仪,多了几分新婚的娇艳与灵动。
南晏修则是一袭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褪去冕旒,更显面如冠玉,眉目深邃。
接受完殿内殿外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与祝福,合卺宴在礼官的高唱中正式开始。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烈。
青莹趁隙端着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悄然走到沈霜刃身侧,微微躬身,低声道:
“皇后娘娘,这是方才有人悄悄送来的,说是给娘娘的贺礼。”
沈霜刃低头看去。托盘上并排放着四样物件:
一柄玉骨为架、素绢为面的折扇,扇骨温润,隐有暗纹;
一支镶嵌着硕大东珠的金钗,珠光莹润,造型简约大气;
一套紫檀木盒装着的文房四宝,盒盖雕着明月楼标志性的新月纹样;
还有一柄鎏金鞘的短剑,剑柄缠着红线,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没有署名,没有贺帖。
但沈霜刃一眼便知,这是紫璇她们送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下那个特殊的席位。
厉尘兮正执杯与文宇彬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望来,凤眼微弯,遥遥举杯。
紫璇坐得笔直,目光沉静地回望,萧无银则笑嘻嘻地冲她挤了挤眼。
一股暖流蓦然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与她从腥风血雨中一路走来的伙伴,以他们特有的、或许不符合宫廷常规却饱含心意的方式,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他们来了,坐在那里,本身已是无声的支持。
沈霜刃压下喉间的哽意,端起面前的酒杯,向着他们的方向,清晰地、缓缓地举起,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南晏修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掌心滚烫。
“累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清,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沈霜刃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轻轻回握了一下,摇了摇头,侧脸对他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同样低声回应:“不累。”
南晏修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微红水光,心中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他握紧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满足与慨叹:
“霜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霜刃耳根微热,却故意瞥他一眼,同样用气音回道:“偷着乐吧你。”
南晏修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毫不掩饰地点头:“那是自然。”
又过了一阵,按照大婚礼仪,皇后需先行离开合卺宴,回到中宫寝殿——凤鸾殿等候皇帝。
礼官上前低声请示。
南晏修虽不舍,但也知规矩如此,只能松开她的手,目送她在青莹的搀扶下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中,仪态万方地离席而去。
回到凤鸾殿,那股被众人瞩目的紧绷感才稍稍松懈。
殿内同样是红烛高烧,喜气盈盈,等候的宫人嬷嬷站了一屋子。
沈霜刃在青莹的服侍下,褪去了一身繁复的吉服与沉重的头饰,换上了更为舒适柔软的红色寝衣。
长发披散下来,只用一根简单的红绸带松松束在脑后。
“青莹。”
“娘娘?”青莹正仔细将凤冠吉服收进紫檀木箱,闻声回头。
沈霜刃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目光仍停在镜中,声音不高,却带着轻快:“去,备几样东西。”
青莹一怔,下意识瞥了眼殿中那些垂目静立、却分明留意着动静的礼部女官与嬷嬷。
她快步走回沈霜刃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透着焦急:
“娘娘,这……不合规矩。再过一阵,皇上就该从琼华殿过来了,合卺酒、结发礼、撒帐歌……好些仪程还没走,礼部的人都等着……”
她脸上满是对“规矩”二字的敬畏。
沈霜刃摆了摆手,那动作有些慵懒,又透着任性:
“那些旧例,听着就累。今夜是我与他的好日子,何苦让死规矩捆着?放心,听我的,出不了岔子。”
青莹看她神态,便知劝也无用。
这位主子,何时真被宫规拘住过?
罢了,横竖有皇上在。
她心下叹气,却也被勾起好奇,只得凑近些,声音更细:“那……娘娘要何物?”
沈霜刃侧脸,示意她附耳。
温热气息拂过,青莹只听她用气音飞快道:“备一身素白齐胸襦裙,一身正红广袖留仙裙,一张小楠木茶桌,两把圈椅……还有,在殿外庭院那株老梅树下,搭个简易茶棚,顶子用最轻最透的红纱。”
青莹听着,眼睛渐渐睁大,瞳孔映着烛火,满是惊愕。
素白?茶棚?红纱顶?这与红烛锦帐的洞房夜有何关联?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语调都变了:“娘、娘娘……这……这是要做何?”
她实在不懂,在这满目吉庆红的夜晚,为何要素白,还要跑去院里搭棚子?
“别多问,快些去办。”
沈霜刃唇角微弯,笑意里漾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眸光清亮,催促道,“放心,有我。快去。”
青莹见她笃定模样,知追问无用,只得压下满心疑虑,匆匆退下。
她办事利落,虽心中震动,但指令清楚,不过两炷香功夫,便领着几个口风紧的宫女回来。
众人悄声将几样“特别”物件搬进殿内一角——叠好的素白襦裙与红裙分放锦盒,小楠木茶桌和圈椅,以及一大捆轻软鲜亮的红纱。
沈霜刃扫了一眼,眼中笑意更深,满意点头。
她这才转身,面向殿中那些从她卸妆起便静候一旁、准备执行下一环仪程的礼部女官与老嬷嬷。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自然带上了中宫之主的淡然威仪,在寂静殿内清晰可闻:
“你们,都先退下吧。今夜此处,不必伺候了。”
为首一位发髻纹丝不乱、面容严肃的老嬷嬷闻言,脸上掠过错愕。
她上前一步,躬身,语气恭敬却坚持:“皇后娘娘,万望三思。这……于礼不合。接下来尚有合卺同牢、结发盟誓、撒帐祈福诸多仪程,皆是祖宗定下的章程,关乎皇家体统与娘娘福泽,轻忽不得……”
“接下来的事,本宫心中有数,自有安排。”
沈霜刃温和而不容置喙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们都下去歇息吧。没有本宫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是娘娘,这礼制……”
“退下。”
沈霜刃抬起眼,眸光清凌凌扫过众人。
没有怒色,只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意地看了一眼,却让老嬷嬷所有到嘴边的劝谏之词都冻在喉头。
那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真正风浪、执掌过权柄之人的沉静与决断,远非深宫女官能懂。
殿内空气凝滞一瞬。
女官嬷嬷们飞快交换眼神,惊疑、不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约的惶然。
她们深知这位新后底细——不单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更是曾掌兵权、平叛乱、在朝堂举足轻重的镇国公。
她的意志,恐怕连皇上都要让几分,何况她们这些宫人?
僵持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终究,无人敢再言。
众人敛去面上异色,齐齐躬身,声音低了几分:“是,奴婢/臣等……谨遵懿旨,告退。”
一行人垂首,脚步放轻,鱼贯退出寝殿。
厚重的朱漆殿门从外缓缓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将内外隔绝。
偌大凤鸾殿寝宫,顷刻只剩沈霜刃一人。
方才尚存的细微人声彻底消失,宫殿陷入近乎真空的寂静。
唯有红烛偶尔哔剥轻响,烛影在帷幔上无声晃动,将这满室朦胧的红衬得愈发深邃私密。
沈霜刃缓缓踱到桌案边,目光落在那些“不合时宜”的物件上。
她伸手,指尖轻拂过素白襦裙冰凉的绸面,又划过红裙上的绣纹。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带着顽皮、期待、羞涩,更有打破樊笼般畅快的笑。
毕竟,门外那个正一步步走向她的男人,是她心甘情愿托付余生、共拥江山、也共享晨昏的爱人。
洞房花烛,自有它的传统寓意。
但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未曾遵循过既定剧本。
那么今夜,为何不能……更特别一点?更“沈霜刃”一点?
总要,给他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也为彼此,留下些绝无仅有、多年后回想仍会莞尔的鲜活记忆,不是吗?
殿外遥远之处,琼华殿方向的丝竹乐声与隐约欢宴的喧嚣,如潮汐阵阵传来,提醒着外面那个仍在庆祝的盛大世界。
而凤鸾殿内,红烛静淌,沈霜刃开始动手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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