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坦白
御辇几乎是一路疾行到了昭阳殿外。
南晏修不等内侍完全停稳,便已起身步下,甚至顾不上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袍,目光急切地投向殿门。
只见沈霜刃正独自立于殿前廊下,一身素色宫装,外罩着那件他熟悉的深色斗篷,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与宫灯暖光的交织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沉静。
晚风拂过,掠起她几缕鬓边碎发。
南晏修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霜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一边问,一边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虽然神色凝重,却并无病容,才稍稍安心,但那份凝重本身,就足以让他悬心。
沈霜刃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坚实温暖和略显急促的心跳,心中那因秘密与危险而绷紧的弦,似乎也松了一分。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担忧的凤眸,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托付般的认真:
“南晏修,我和你说个事情。”
“什么事?” 南晏修立刻应道,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做好了倾听任何坏消息的准备。
沈霜刃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缓而清晰的语气,开始叙述:“我……前两天去校场的时候,在京郊路边……‘捡到’了一个人。”
“捡到一个人?” 南晏修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急事。
“嗯,” 沈霜刃点点头,目光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
“是一个男人。受伤昏迷,气息奄奄。我见他可怜,便让……身边懂些医术的侍女暂时救治,带回了……一处隐蔽的宅院安置。”
她顿了顿,观察着南晏修的反应,见他只是认真听着,才继续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等他醒来,我们才发现……他的容貌,竟与……南景司,长得一模一样。”
南晏修揽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不可思议,以及一丝警觉。
但他并未立刻打断或质疑,只是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沈霜刃,沉声问:“一模一样?你确定?”
“我确定。” 沈霜刃语气笃定,“不仅是容貌轮廓,甚至一些极细微的特征,都与记忆中的南景司一般无二。起初我也以为是巧合或易容,但仔细查验,并无易容痕迹。而且……”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此人神志似乎受过巨大创伤,记忆混乱,言语间却偶尔流露出不属于寻常百姓的仪态与习惯。”
南晏修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变得深沉如潭。
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霜刃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接着将自己这几日暗中调查的发现一一说了出来,自然也省略了豕骨阁的一系列行动。
她重点描述了那邪术可以改换容貌、调整骨骼的特征,并隐晦地提及了对太庙中“南景司”尸身的某些“听闻”与疑虑。
“所以,我的推测是,” 沈霜刃总结道,声音冷静而清晰,“太庙里那位‘已故’的南景司,很可能并非其本人。而我在京郊发现的这个人,他承受的痛苦、记忆的混沌、以及那张与南景司一模一样的脸……种种迹象表明,他,极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南景司。”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南晏修,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牵扯到已故废帝、北狄邪术、宫廷隐秘,甚至可能动摇某些既定事实,冲击力不可谓不强。
南晏修沉默了许久。
廊下的宫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晦暗难明。
他的目光从沈霜刃脸上移开,望向内殿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殿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充满迷雾与阴谋的过去。
震惊、疑虑、愤怒、警惕……种种情绪在他眼底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冷静与锐利。
他早已习惯在惊涛骇浪中保持判断。
沈霜刃的推测虽然骇人听闻,但条理清晰,且与已知的某些疑点隐隐吻合。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沈霜刃的判断和能力,若非有相当把握,她绝不会轻易将如此重大的推测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你是说……南景司可能还活着,而太庙里那位,是用北狄邪术‘制造’出来的替身?”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和线索,这是可能性最大的解释。”
沈霜刃谨慎地答道,“当然,一切还需进一步验证,尤其是……要弄清楚那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南晏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除了帝王的思虑,还有对她独自承担这些秘密与风险的疼惜与后怕:“所以接下来,需要我们……一起了解真相了。”
他用的是“我们”。
这意味着,他不仅接受了她的推测,更决定与她共同面对这扑朔迷离的局面。
沈霜刃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嗯。”
“他现在在哪儿?” 南晏修问,语气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锐光,昭示着风暴将至。
沈霜刃侧身,示意内殿的方向:“在内殿。我给他用了些药,暂时无法动用内力。也……同他说明了部分情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同意来见你。”
南晏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冷意,也有一种面对宿敌般的审慎。
他不再多言,只是紧了紧握着沈霜刃的手,沉声道:
“走吧。”
“去见见……朕的这位‘皇长兄’。”
两人并肩走入内殿。
灯火通明处,一道身影静立窗边。
南晏修的脚步几乎在踏入的瞬间便是一顿。
目光触及那人侧影的刹那,一种近乎直觉的确认击中了他——眼前这个,是真的南景司。
过去的那个“南景司”,模仿得再像,终究是赝品。
而当真品立于眼前,那种源自血脉、气韵乃至某种无法言说感觉上的“真”,便如冰水浇头,清晰凛冽。
“皇长兄。”南晏修开口,声音在内殿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窗边的人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脸,但比记忆中清癯许多,面色在烛火下泛着久不见光的苍白。
眼神却比南晏修记忆深处那个或高傲或偏执的兄长更为复杂,沉淀着某种钝重的疲惫,与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看到南晏修,目光微动,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温度:
“如今三弟已是九五之尊,还这般客气?”
南晏修凝视着他,面容沉静无波:“不管如何,皇长兄始终是朕的兄长。”
南景司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几不可闻。
“这些虚言,现下就不必说了吧。”
他的视线掠过南晏修,落在沈霜刃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有审视的微光闪过,“三弟不引见一下?”
南晏修抬手,自然而坚定地将沈霜刃的手纳入掌心,向前带了半步:“皇长兄,这是朕的妻子,镇国将军沈铮之女,沈霜刃。”
“沈铮”二字如投入深潭的石子。
内殿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南景司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随即,一股混杂着冰冷痛楚与压抑怒意的气场无声蔓延。
他紧盯着沈霜刃,眼神锐利得如同要将她穿透:“难怪方才觉得眼熟……原来是沈铮之女。”
沈霜刃心头那点因他“失忆”而生的犹疑,被他此刻毫无愧色、甚至隐隐带刺的态度瞬间击散。
她眉梢微扬,声音清冽:“故人?陵渊王言重了。我沈家,不敢高攀。当年殿下构陷我父通敌,上奏请旨,致我满门抄斩时,可曾念过半分故旧之情?”
南景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平静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愕然,甚至有一瞬的茫然。
“沈家……被灭门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那震惊真切得不似作伪。
沈霜刃与南晏修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疑。
南晏修向前一步,语气沉缓,字字清晰:“十年前,沈铮将军被检举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父皇下旨,沈氏……满门抄斩。”
南景司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眼中的震惊如潮翻涌,但在那之下,似乎还潜藏着某种被触动的、尘封的痛苦。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艰难挤出,“我竟……不知……”
南晏修目光如炬,紧锁着他:“皇长兄当真不知?沈家已覆,北狄早亡,闻人晴禾也已香消玉殒。十年光阴荏苒,事到如今,当年真相,皇长兄仍不肯明言?这桩公案,究竟要如何了结?”
殿内陷入更深的死寂。
(https://www.piautian55.net/book/798348713/40910616.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utian55.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utian55.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