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谈话
“你这老东西,这些年朕少了你的?”
“就在御书房的博古架上放着,缃红色穿花蝴蝶纹的贝壳匣子。”
“你去拿吧!”
胤禛丢出个位置,苏培盛笑眯了眼,打个千后很快步履轻松的走出内殿。
他在博古架的御桌后面找到了那个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粗略看来有几万两。
下层是两个实心的牡丹花金镯子,还有一个和田玉的扳指。
完全足够他们在京城买个好点的宅院,安稳的过一辈子。
里面还有一封祝福信,打开看只有四个字。
新生欢喜!
其实这些年,苏培盛得了不少赏赐,上百万两都有了。
但这是皇上的心意,看到这封字迹苍劲却虚浮的信笺。
苏培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冷静与悲恸交互,心口一滞,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的皇上啊,把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了,唯独没有自己。
胤禛低热烧得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苏培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出现在他床榻前。
除了一双通红的眼眶,情绪也很平静。
“皇上,奴才给您换个凉点的额帕。”
他低首,拿掉胤禛额头上的帕子,放在温凉的水里浸湿后,拧干重新放回他额头上。
胤禛被冰得有一瞬间的清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一字一顿,清晰道:“朕记得,直亲王回来了?”
苏培盛知道皇上的记忆力不太好了,温实初用上了新研制的止疼药。
会让人分不清现实跟梦境,胤禛的精神时常会恍惚。
他肯定的点点头,回道:
“皇上可要见?奴才去宣?”
和硕直亲王胤褆在今年三月份就回来了,但作战途中被敌军打断了胫骨,一直在王府里休养至今。
恐怕以后再也上不了战场,所以才没跟随七阿哥前往贵州。
“去吧!”
得到胤禛允许,前粘杆处首领夏刈现在已经退居二线,成了他的御前跑腿。
当即打马离开圆明园,去了直亲王府。
差不多一刻钟后,一身玄色长衫的莽汉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踏进了勤政殿。
带着一股热风,扑进殿来。
他身上的常服还有些压褶,看得出来是一接到消息后便从府里赶来的。
胤褆素来写满桀骜的脸上,带着些许大病之后的苍老。
表情有些惊慌和茫然,一双虎目圆瞪,闯进内殿来。
“老四!”
他扶在门框上喘着粗气,一条腿耷拉着,络腮胡几乎长满了整个下巴。
眼神四处张望中对上床榻那个面如白纸的人。
“大哥!”
胤禛虚弱的唤了一声,胤褆手抖了一下。
恶声恶气的说道:“胤禛,你是不是又骗老子,想让老子免费给你卖力气?”
他噙着一抹傲气的笑意,拖着腿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龙榻下的脚踏上。
两人平视着对方,半晌后,胤褆有些狼狈的撇开眼。
眼眶悄悄红了一圈。
“你说什么胡话,你给弟弟卖命,没给你好处吗?”
“我那,地窖里的酒都被你搬空了。”
“你就是个酒蒙子。”
胤禛扯了扯嘴角,猛地提高嗓音,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两人之间透着的亲昵,毫无疑问。
这些年,胤褆的冷傲都被打碎了变成为胤禛这个弟弟,勇往直前冲锋陷阵的盔甲。
那是多年来在老二身上没有得到过的亲昵跟依赖,让他找到了当兄长的责任。
小时候,他其实很想有个乖巧懂事又听话的弟弟。
后来出了个处处受宠地位还比自己高的太子。
老四虽然不抗揍,但他是个标准的好弟弟。
给足了面子,尊敬,身份地位,还让他有了身为长兄的配得感。
如今看着小老弟一脸虚弱的模样,他心里还是有点点难受的。
胤褆见他情绪激动,高大的身躯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子,咕哝几句。
声音不自觉的虚了一下,音量越说越小,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迁就。
“嘿,你别生气啊,这还不是你说的随我喝的嘛?这会儿怎么还能怪我呢?”
胤禛的语气带着一股无奈,瞅着老大手足无措的样子。
吩咐道:
“你坐下,听朕说!”
胤褆猛的挺直了腰板,望着胤禛一脸平静的样子又奄巴下去。
连朕都跑出来了,看来是正事!
“那,那你说吧,本王听着!”
他最后的倔强就是带一个自称,但语气听着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胤禛早就习惯了,也懒得计较,他吸了一口气,决定速战速决。
“大哥,这些年来,都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拖累你了。”
“弘时被你教导得很好,有朝一日,我也希望他能为他的弟弟打下一片疆土。”
“你们两个性子相近,在战场上,或许是件好事,但回到了京城,在紫禁城里。”
“太直是取祸之道,我还在,没人会说你们半分。”
“可若是我不在,你们两以后莫要意气用事。”
“凡事要多听多想,多看!”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弘时性子本就有执拗莽撞的一面。
跟着老大混了几年军队后,以往那些唯唯诺诺是消失不见了。
但更显得憨直。
他要给弘时一个最好的去处,也要给弘旸找一个最坚定的拥护者。
“多听多想,我知道,但看啥?”
胤褆眉头蹙着,从前他对于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老四表示不喜欢。
那张脸一天跟别人欠他几百万银子似的。
心眼子又多,猜不透。
就跟老二一样,惹人厌!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相处越长,他知道沉默寡言不过是伪装。
真实的老四善良得有些懦弱,幸亏他是个讲信用的人。
否则手里掌着这么多兵权,早就造反了。
就只有老四才会这么心大!
“看二哥,看十三弟,看弘晟。”
“大哥,做一个直接的人,你跟弘时,都要听新帝的话,新帝能容得下你们。”
“大哥,你一定要信我,弟弟不会害你们的。”
胤褆呆呆的盯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那抹祈求,字字句句都让人感觉到他的殚精竭虑。
他粗犷的脸上闪烁着茫然与不解,随后化为乌有,变成坚定。
他彻底明白了,今日为什么老四要召见自己,他是在为自己,为弘时谋一条出路。
为他们做最后的打算,也是托孤!
胤褆一把抓住胤禛冰冷的手,这只手仿佛在冰窖里,冻得他掌心发冷。
“胤禛,你不会有事的,老九已经去找药了。”
起初,听见老四登基为帝,他心里只有不甘跟漠然,带着几分心灰和破罐子破摔。
整天沉迷于喝酒,跟妻妾们打闹。
后来,老四带着十三上门,想让他出来做事。
用后代子嗣的未来做借口。
无非就是新一轮的争权夺利,皇子之间,臣子之间都是。
胤褆拒绝了,他厌恶这种被人当刀子的感觉。
后来听说老二成了理亲王入朝,他这个二弟啊!
从小就被皇阿玛捧在掌心里,被誉为大清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宛如高高在上的日月,竟然愿意出来给自家弟弟做事?
他生出一点好奇,看在老四诚恳的份上,也打算出来看看。
没想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没有勾心斗角,他打仗打得痛快极了。
不需要获得谁的赞扬,渐渐的他发现,原来老四是真不错。
原来悄无声息之中,他对老四已经这般信任。
这般依赖,这般不舍!
“大哥,我已经油尽灯枯,不必白费力气了。”
胤褆气恼,但对上他一片决然的眼睛,看着那陷入枯槁中的身躯。
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不会的!”
他茫然的张开嘴,声音艰涩,心里却有个声音说。
眼前的人没有说谎,他真的要死了。
这种认知宛如刀尖,狠狠的捅进他的心窝。
胤褆有一瞬间的发不出声音来,眼眶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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