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双重身份
十二月的最后十天,上海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股寒流。
北风呼啸着穿过复旦校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对于周卿云来说,这个寒冬却有着难得的温暖与宁静。
《山楂树之恋》的手稿已经交付,《萌芽》编辑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校对和排版。
赵明诚总编来过一次电话,说稿子在校对过程中引发了“编辑部地震”,从主编到校对员,所有人都在传阅,常常是这个人刚看完就被下一个人抢走。
老编辑张师傅更是放出话来,等小说发表后,他要写一篇万字长评。
歌曲《错位时空》的录制也已完成,上海电视台正在制作后期,准备在元旦晚会正式播出。
上海广播电台则是提前拿到了音源,从十二月二十日起开始在黄金时段播放。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周卿云的生活突然慢了下来。
早晨七点,他第一次不用被创作压力催着起床。
慢悠悠地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热腾腾的臊子面,然后夹着课本去上课。
路上的学生们行色匆匆,赶着去占座,只有他不紧不慢,像个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大学生。
《中国古代文学史》课上,章培恒先生讲到了唐诗宋词。
讲到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老先生特意看了周卿云一眼:“有些同学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这种精神了,很好。”
下课后,林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周卿云,这是咱们班同学给你写的联名信。”
周卿云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最前面是林雪工整的字迹:“亲爱的周卿云同学:感谢你在繁忙创作中还关心教育公平问题。我们班同学经过讨论,决定每人每月省下一元钱,设立‘班级助学基金’,用于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虽然钱不多,但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下面有几十个签名,包括顾湘娟秀的字迹,甚至还有陆子铭那个一贯工整的签名。
周卿云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随口提出的“希望工程”概念,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不是宏大的国家工程,而是普通人一点一滴的努力。
“谢谢大家。”他诚恳地说。
林雪笑了:“该我们说谢谢。是你让我们看到了,大学生不只会读书,还能为社会做点什么。”
中午在食堂,周卿云遇见了安娜。这个中苏混血的女孩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冬日食堂里格外显眼。
“周卿云!”她端着餐盘挤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我今天学了个新词,‘寒门贵子’,是什么意思?”
周卿云解释:“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有出息。”
“那你就是!”安娜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了,你提的那个‘希望工程’,很好。我爸爸说,他在苏联时也见过类似的项目。”
两人边吃边聊。
安娜的中文进步飞快,虽然口音还在,但已经很少犯语法错误。
她说话直来直去,想什么说什么,这种性格在含蓄的中国人里显得格外特别,但也格外可爱。
“周卿云,你有没有发现,”安娜忽然压低声音,“你的《错位时空》最近天天在广播里放,都快成为我们学校的校歌了?”
周卿云闻言,只能微微一笑,无奈的在心中想着:“学校可没有给我版权费啊!”
下午是《现当代文学》课。
下课后,齐又晴走过来,轻声问:“周卿云,晚上文学社有读书会,讨论沈从文的《边城》,你来吗?”
“来。”周卿云点头。他已经很久没参加这种纯粹的文学活动了。
齐又晴笑了,温婉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那六点半,文科楼304教室。”
傍晚时分,周卿云先回了趟宿舍。
307宿舍里气氛融洽,王建国在听收音机,李建军在洗衣服,陈卫东在算账……他那个“班级助学基金”的账目,大家推举他这个经济系的高材生来管。
最让周卿云意外的是陆子铭。
这个曾经骄傲的上海才子,此刻正坐在书桌前,认真修改一篇稿子。
见周卿云回来,他抬起头,难得地主动开口:“卿云,帮我看看这段。”
周卿云走过去。是陆子铭新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叫《石库门往事》,写的是上海老弄堂里的市井生活。
文字细腻,人物鲜活,很有海派风味。
“写得很好。”周卿云看完,认真地说,“特别是对细节的把握,很到位。”
“我改了三稿。”陆子铭说,“按照你上次说的,把那些花哨的形容词都删了。果然,简洁多了。”
王建国凑过来:“陆子铭你这篇要投哪里?”
“《上海文学》。”陆子铭说,“已经录用了,下个月发。”
宿舍里响起一阵欢呼。李建军湿着手就拍陆子铭的肩:“行啊你!不声不响的!”
陆子铭难得地露出笑容:“多亏卿云指点。”
周卿云也笑了。
他知道,陆子铭终于放下了那份不必要的骄傲,开始真正专注于创作。
这是好事……文学的路上,需要的不是对手,而是同行者。
晚上六点半,周卿云准时出现在文科楼304教室。
文学社的读书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中间是齐又晴,她正在发言。
“……所以我觉得,《边城》的美,在于它的‘未完成’。翠翠和傩送的爱情没有结果,但这种未完成反而给了读者想象的空间。”
她说得很认真,声音轻柔但清晰。
周卿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悄悄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讨论进行得很热烈。
有人分析人物,有人解读意象,有人讨论沈从文的创作背景。
周卿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这种纯粹的文学讨论,让他想起了前世带研究生读书会时的场景。
轮到他发言时,他想了想说:“沈从文写的是湘西,但写的其实是人性中永恒的东西:纯真、善良、对美的向往。这种美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褪色。”
齐又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得真好。”
读书会结束后,两人一起离开教室。
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周卿云,”齐又晴轻声说,“你最近……好像轻松了很多。”
“嗯,稿子写完了,歌也录完了,是轻松了。”
“那就好。”齐又晴顿了顿,“你知道吗,广播里那首《错位时空》,我每天都听。听着听着,就会想起你军训时唱歌的样子。”
周卿云心里一动。
齐又晴的心思细腻,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没接话,只是说:“天冷,我送你回宿舍吧。”
“好。”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校园里。
路过广播站时,喇叭里正好在放《错位时空》。
清亮的钢琴前奏响起,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齐又晴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歌曲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
周卿云站在她身边,看着路灯下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一刻,他是歌者,也是听众;是创作者,也是普通人。
歌唱到“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时,齐又晴忽然轻声说:“唱得真好。周卿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歌里唱的那种精神很像——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周卿云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朦胧。
“谢谢。”他说。
送齐又晴到宿舍楼下,周卿云往回走。
路过小卖部时,他听见几个学生在讨论:
“你听广播了吗?那首《错位时空》,绝了!”
“听了听了!听说唱歌的是个大学生,但不知道哪个学校的。”
“我猜是音乐学院的。普通人唱不了这么好。”
“不一定。我听说是复旦的,军训时唱过。”
“真的假的?那得去打听打听……”
周卿云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认出他……谁会想到,那个在广播里唱歌的人,就是身边这个穿着普通中山装、夹着课本的学生呢?
这种双重身份的感觉很奇妙。
白天他是周卿云,普通的大学生,上课,吃饭,参加活动;晚上在广播里,他是那个用歌声打动人心的歌者。
而再过不久,《山楂树之恋》发表后,他还是作家“卿云”。
三个身份,三重生活。
回到宿舍,王建国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见周卿云回来,他立刻说:“卿云!你的《错位时空》现在爆火,全校,不不不,是全社会都在讨论这首歌!”
“侥幸而已,可能是大家都没有听过这种类型的歌曲吧。”周卿云平静地说。
“哎,这要是对我们可能是侥幸,但对于你?”王建国歪着头看向周卿云。
“算了,你小子就是个怪胎,怎么什么都会,还什么都做的这么好,不能和你比,和你比我们要惭愧死的!”
“哈哈,老王,这个道理你现在才知道吗?你没看我们都不讨论关于卿云的事情了吗?”
“就是,就是,既生瑜何生亮,卿云,和你一比,我感觉我自己就是上了个假大学!”
寝室中,欢声笑语,大家很快就又闹成一团。
等周卿云洗漱上床。躺在床上,他想起重生以来的一幕幕:安娜的直率,齐又晴的细腻,陆子铭的转变,同学们的讨论……
这一世,他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有创作,有朋友,有普通的校园时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山楂树之恋》即将发表,《错位时空》正在走红,两个身份的碰撞,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呼啸。
但宿舍里很温暖。
台灯的光,室友的呼吸声,还有心里那份难得的安宁。
周卿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好好享受这段时光吧。
1987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只想做个普通的大学生,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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