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在棋盘上打一场仗

那阵夹着血腥气的北风果然没白吹。

仅仅半日后，宣政殿那口沉寂了半年的青铜大钟就被撞响了。

急报是用沾着血的鹰翎信筒送进来的，据说北蛮的左贤王集结了三个部落的兵力，正在边境线上反复横跳，名为“冬狩”，实则是试探大乾防线的软硬。

宣政殿内的地龙烧得太旺，熏得人昏昏欲睡，但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便宜老爹坐在龙椅上，脸黑得像锅底。

太子萧元和三皇子萧毅像两只斗鸡，为了谁去监军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东宫应当垂范天下”，另一个喊“皇兄千金之躯不宜犯险”。

说白了，谁都想要那份兵权，但谁都不想真去前线吃沙子。

萧北辰跪在角落里，膝盖在大理石地面上磨得生疼，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真打？

现在国库里能跑马，兵部刚被自己查了个底朝天，真打就是送死。

但不打，那群草原狼只会更猖狂。

“够了！”皇帝把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朕叫你们来是商议退敌之策，不是看你们在大殿上唱戏！老七，你缩在那儿数蚂蚁呢？你说！”

萧北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就画好的图纸，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以为，既然几位皇兄都想去，又都怕此时出兵耗费国力，不如我们在京城先打一场‘省钱仗’。”

“省钱仗？”皇帝眉头拧成了川字。

“正是。儿臣设计了一套《北境风云模拟推演》。”萧北辰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线条，语气平淡得像在推销一款新上市的桌游，“把北境三百里山川河流缩小万倍，搬到沙盘上。几位皇兄各领一军，粮草、士气、天气、地形全按真实数据折算。谁能在沙盘上赢，谁再去北边监军。既不费一兵一卒，又能看出真本事。”

这其实就是现代SLG（策略类游戏）的实体版，但在大乾朝，这叫“纸上谈兵”的进阶版。

皇帝盯着那图纸看了半晌，脸色稍缓：“准。此事由你筹办，三日后，就在皇家园林‘弈坊’开局。”

三日时间，足够把一个皇家园林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服务器”。

弈坊原本是皇室用来下棋听曲的地方，现在中间那块巨大的空地已经被填平，堆起了一座长宽各十丈的巨型沙盘。

萧北辰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楼下忙碌的工匠。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面容冷硬如铁的京畿参军李大人，另一个是一身布衣、其貌不扬的温先生。

“李大人，规则书看懂了吗？”萧北辰吹了吹浮沫。

“回殿下，这就是军棋推演的变种，只是……”李参军皱着眉，手里捏着几张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将粮草消耗、行军速度都量化成具体的‘点数’，还要每半个时辰根据‘随机天气卡’进行结算，这未免太过繁琐。”

“繁琐才真实。”萧北辰指了指温先生，“温先生，过去十年北境的气象记录、地形阻力系数，还有各部族骑兵的冲锋数据，都导入进去了吗？”

温先生是京城最大的情报贩子，也是萧北辰暗中资助的“数据库管理员”。

他躬身道：“殿下放心，所有的‘数值卡牌’都已制好。只是……”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左侧的一根柱子瞟了一下，“三殿下那边派人来过，想重金求购一份‘异族骑兵’的底牌数据。”

萧北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就知道，任何竞技游戏一旦有了利益，就一定会有外挂和内幕交易。

“卖给他。”萧北辰轻描淡写地说道。

温先生一愣：“殿下，这……”

“不仅要卖，还要‘贴心’地卖。”萧北辰放下茶杯，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把北蛮骑兵的‘雪地行军损耗’调低三成，把他们的‘冲锋爆发力’调高两成。让他觉得，只要拿到骑兵就能横扫全图。”

给对手错误的情报，是策划师平衡游戏的另一种手段——名为“版本陷阱”。

弈坊外围，此刻比里面还要热闹。

苏韶包下了周围所有的看台，挂出了巨大的横幅：“苏氏商会独家赞助”。

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不断跳动的赔率。

“买定离手！太子殿下胜率一赔一点五！三殿下胜率一赔二！”

韩捕头换了一身便装，混在人群里，扯着嗓子跟几个赌徒闲聊：“哎哟，你们还敢买七殿下？我听里面扫地的二舅姥爷说，七殿下这次抽到的是‘后勤队’，全是运粮的民夫，拿头去跟太子的神机营打啊？”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七殿下就是个凑数的！”

在韩捕头这帮托儿的烘托下，大量资金疯狂涌入太子和三皇子的盘口，而萧北辰的赔率一路飙升到了一赔十。

苏韶站在柜台后，听着银子落入钱箱的脆响，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抬头看向二楼那个悠闲的身影，心里暗骂了一句疯子。

萧北辰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庄，这些赌资，就是他为未来真正的北境之战筹集的“隐形军费”。

辰时三刻，锣声响起。

模拟赛正式开始。

巨大的沙盘旁，太子萧元一身金甲，意气风发。

他手里握着代表“精锐步兵”的红色帅旗，身后跟着一帮东宫谋士，正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三皇子萧毅则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异族骑兵”模板，看着手里那份被萧北辰动过手脚的数据卡，脸上露出了必胜的狞笑。

而萧北辰……他穿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懒洋洋地坐在属于他的角落里。

他的面前，摆着代表“辎重民夫”和“武装商队”的灰色棋子。

这配置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垃圾——移动慢、攻击低、防御脆。

“七弟，你也太寒酸了。”三皇子瞥了一眼萧北辰的阵地，嘲讽道，“要不要三哥派两队骑兵保护你？免得你连第一轮‘风雪判定’都撑不过去。”

“多谢三哥好意。”萧北辰笑眯眯地捏起一枚代表“粮仓”的木块，轻轻放在了地图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山谷里，“我这人胆小，只想种田，你们打你们的。”

随着李参军一声令下，沙盘上的局势瞬间紧绷。

太子和三皇子的目光同时锁定在了地图中央的那块“水源地”。

根据规则，控制水源能增加士气恢复速度。

“全军突击！”三皇子仗着手里“数据优越”的骑兵，直接下令强行穿越雪原，直扑水源。

在他看来，那减少了三成损耗的雪地行军能力，足以让他比太子快一步到达战场。

太子也不甘示弱，神机营步步为营，火器部队呈扇形推进。

两边的棋子在沙盘中央绞杀在一起，红蓝两色的旗帜交织，虽然没有硝烟，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围观的权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只有萧北辰这边的画风清奇。

他完全无视了中央战场的厮杀，指挥着那一堆灰色的“民夫”棋子，沿着地图边缘蜿蜒的商道，慢吞吞地修筑起了一座座……补给站？

“他在干什么？”太子的首席谋士皱起眉头，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角落，“那是……驿站？他在战场上开客栈？”

没人看得懂萧北辰的操作。

但在萧北辰的视角里，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游戏，而是一场资源管理游戏。

不管是太子的火枪，还是三皇子的马刀，开火要消耗火药，马跑要吃草料。

而这张地图被他设定为“极寒模式”，所有的补给线都会因为暴风雪而效率减半。

除了他这条早就规划好的商业走廊。

沙盘推演进行到第二个时辰，局势开始变得微妙。

三皇子的骑兵确实很快，但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马匹的体力条在疯狂掉落。

温先生给他的数据里，隐瞒了“极寒天气下高速奔袭会触发冻伤Debuff”这一关键设定。

那些在纸面上无敌的骑兵，此刻在沙盘上因为“断粮”和“冻伤”，每走一步都在掉血。

三皇子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手里的数据卡，又看了看沙盘上那些莫名其妙倒下的骑兵棋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慌乱。

“不对……这数据不对……”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萧北辰。

萧北辰正用那根细长的推杆，将一座刚刚建好的“苏氏粮行”模型，轻轻推到了距离三皇子部队仅有十里之遥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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