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教了十五年高中。
年年带出全市第一的班级,学生送的锦旗挂满了办公室。
可那天,家长群里有人说我收礼了。
证据是我让成绩差的学生多留了二十分钟补习。
二十三个家长联名投诉我"收受贿赂、区别对待"。
校长办公室里,我没有辩解,当场递交了辞职信。
家长群瞬间炸了,各种庆祝的话刷屏:"终于走了!"
半年后,高考成绩公布。
我的电话被打爆,那群家长堵在我家门口。
为首的那个跪下了:"老师,求您回来,我儿子只考了300分......"
01
手机嗡嗡震动。
我从一摞试卷里抬头,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高三(3)班的家长群。
李浩爸爸,李建华,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教室空荡荡,只有我和他儿子李浩两个人。
我指着卷子,李浩低着头。
照片拍得很刁钻,从后门缝里偷拍的,我的侧脸,李浩的背影。
光线昏暗,显得气氛很诡异。
李建华在照片下打字。
“周老师,都放学一个小时了,你把我儿子单独留下来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
下面立刻有人跟上。
“李总问得好,我也想问问,我家孩子也被单独留过。”
“就是,每次都留那么几个学生,神神秘秘的。”
我眉头皱起。
手指放在屏幕上,还没打出字。
李建华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声音很大,带着质问的腔调。
“周老师,你别装看不见。我今天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亲眼看见别的孩子都走了,就我儿子被你扣下。你这算不算变相体罚?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我们不知道的道道?”
“别的道道”四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别的道道?李总你把话说明白点。”
“我懂了,这是看着要高考了,想捞一笔?”
“不会吧?周老师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李建华发了个冷笑的表情。
“各位,你们孩子有谁没被周老师‘单独辅导’过的?我猜没有吧。那你们有谁给周老师送过‘表示’的?我猜,送了的,孩子就能早点走。没送的,就像我儿子一样,被扣到天黑。”
他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群里两百多号人,瞬间沸腾。
“什么?还有这事?”
“怪不得我上次送了张购物卡,我家孩子那周就没被留堂!”
一个家长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怀疑。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回事!”
“收礼?这是严重违反师德的!”
“必须上报教育局!”
我看着屏幕,那些熟悉的家长头像,一个个跳出来,说着诛心的话。
我给李浩补课,是因为他数学只能考三十分。
我留他,是想把他从不及格的泥潭里拉出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讲最基础的公式。
那张照片,是我在给他讲一道三角函数。
他听不懂,我讲了三遍。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不是李建华说的一个小时。
至于那张购物卡,我早就在办公室当着所有老师的面,上交给了年级主任,做了登记。
可现在,没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发泄他们的焦虑。
李建华又发话了:“各位,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关系到我们所有孩子的公平。我建议,我们联名向学校投诉周毅老师,要求学校给我们一个说法!”
“同意!”
“同意!必须严查!”
“算我一个!”
“+1”
“+1”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同意”和“+1”,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像一堵墙,向我压过来。
我数了一下,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家长,在这一刻,选择相信一个偷拍者的谎言,也不愿意相信一个教了他们孩子三年的老师。
我的手离开屏幕。
不想再打一个字。
辩解?
对着一群已经认定你有罪的人,辩解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行为。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新的消息不断刷屏。
“必须让他下课!”
“这种老师不配教我们的孩子!”
“把他赶出三班!”
我关掉手机屏幕。
世界瞬间安静。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桌上,是我给全班同学整理的最后一轮复习重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各自的薄弱环节。
李浩的名字上,我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基础薄弱,需重点关注,多鼓励。
我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然后,缓缓地,将它对折,再对折。
最后,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十五年了。
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
办公室墙上,锦旗挂得像壁纸。
“杏坛春雨”,“桃李满园”。
我觉得讽刺。
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我没有回家。
我走向校长办公室。
02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还有压抑的说话声。
我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是王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对面,坐着三个家长。
为首的,正是李建华。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跷着二郎腿,姿态傲慢。
看见我进来,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另外两个家长,我也有印象,平时在家长会最爱挑头提问。
他们看到我,立刻换上一种审视的、敌对的眼神。
“周老师,你来了。”王校长掐灭手里的烟头,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坐吧。”
我没坐。
我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建华。
“周老师,我们等你很久了。”李建华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优越感,“群里的消息,你都看到了吧?”
我没回答他。
我看向王校长:“校长,你找我?”
王校长叹了口气,脸色为难:“周毅啊,你看这个事……家长们反应很激烈。李总他们作为家长代表,来学校要个说法。”
“说法?”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淡,“要什么说法?”
李建华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毅,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私自给学生补课,还收受家长贿赂,搞区别对待。这些事,你敢说你没做过?”
“我没有。”我回答,言简意赅。
“没有?”另一个家长拔高了声音,“群里王太太都说了,她给你送了卡,她家孩子就不用留堂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那张卡,我交给了年级主任。”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学校有记录。”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你收了十张,只交了一张呢?”第三个家长阴阳怪气地说,“做个样子给谁看呢?”
他们的逻辑,完美闭环。
你辩解,就是掩饰。
你沉默,就是默认。
你拿出证据,就是伪造证据。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不再看他们,只对王校长说:“王校,我教了十五年书,带出过十个市状元。三班从高一入学全市倒数,到现在稳居前三。我做到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王校长连连点头:“是是是,周老师你的能力和付出,学校都是认可的。”
“但是!”李建华加重了语气,打断了王校长的话,“能力不能成为你师德败坏的挡箭牌!我们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品德高尚的老师,不是一个只认钱的教书机器!”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王校长被他的气势压了下去,只能和稀泥。
“李总,你先消消气。周老师他……他可能也是为了学生好,方式上有点欠妥。周毅啊,要不,你跟家长们道个歉,这个事,咱们内部处理,就这么算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他希望我低头。
息事宁人。
毕竟,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稳定压倒一切。
李建华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等着我服软。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道歉?”我问王校长,“我错在哪了?”
王校长一愣。
“我错在把一个数学考三十分的学生,硬是想把他教会?还是错在,我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给他免费开小灶?”
我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毅!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建华怒了,“你还不知悔改!”
我没理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慢慢展开,放在王校长的桌上。
推了过去。
白纸黑字,上面只有三个字。
辞职信。
王校长瞳孔一缩,猛地站了起来:“周毅!你这是干什么!别冲动!”
李建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辞职?吓唬谁呢?王校长,你别被他骗了。他这是以退为进,想拿捏我们呢!他舍得他那些荣誉?舍得他的金牌班主任?”
我看着李建华,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校长。”我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意已决。从明天起,我不再是育才中学的老师,高三(3)班,也跟我再无关系。”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
我转过身,走向门口。
“站住!”李建华在我身后吼道。
我没有停。
“周毅,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教育界混不下去!”他气急败坏地威胁。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拭目以待。”
我轻轻带上门。
门外,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自由。
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王校长惊慌失措的声音和李建华的咆哮。
都与我无关了。
03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私人物品不多,几本书,一个茶杯,还有一些教学笔记。
墙上的锦旗,我一面也没动。
那是学生送的,但它们属于这间办公室,属于育才中学。
不属于我了。
我把整理好的一个纸箱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然后,关灯,锁门。
我走下楼梯,拿出手机。
开机。
无数消息涌进来。
我没看家长群,直接找到了班级群。
群里,学生们也在讨论。
“听说了吗?家长群里吵起来了。”
“我妈刚问我,周老师是不是收礼了。”
“放屁!周老师不可能!”
“就是,我上次物理竞赛拿奖,我爸想请周老师吃饭,老师直接拒了。”
“李浩他爸在群里带节奏呢!气死我了!”
班长艾特了我。
“@周毅老师,老师,你别理他们,我们都相信你!”
下面一排学生跟着刷屏。
“老师我们信你!”
“我们信你!”
我看着屏幕,心里最后一点冰冷,融化了。
我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同学们,谢谢你们的信任。但老师要告诉大家一个决定。从明天起,我将不再担任高三(3)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会有新的老师来接替我的工作。”
我编辑好,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最后的九十天,请大家务必全力以赴,祝你们金榜题名。”
点击,发送。
群里瞬间死寂。
几秒钟后,爆炸了。
“什么???”
“老师你开玩笑的吧!”
“不要啊老师!”
“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那些家长?”
“肯定是!都怪李建华!”
“老师你别走!”
电话立刻响了起来,是班长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师,你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不关你们的事。”我柔声说,“是老师自己的选择。你们要听新老师的话,好好复习。”
“可是……可是我们只要你教!”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打断她,“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有缘,江湖再见。”
我挂了电话,不再看群里的消息。
我怕我再看,会动摇。
我抱着纸箱,走出校门。
门卫老张看见我,很惊讶:“周老师,这么晚还拿这么多东西回家?”
“不回了。”我说,“以后都不回了。”
老张愣住了。
我对他笑了笑,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角落。
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然后,我做了一系列操作。
退出了高三(3)班的家长群。
退出了学校所有工作群。
然后,将王校长,以及所有家长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再也没有恼人的震动。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
十五年来,第一次,我没有在早上六点半的铃声中惊醒。
手机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消息。
我想,学校应该已经宣布了我的离职,新的老师也应该到位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一个金牌班主任的离开,对一个庞大的学校机器来说,不过是换一个齿轮。
我起身,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早餐。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浏览一些招聘网站。
我需要一份新工作。
但我不急。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把这十五年亏欠自己的睡眠和安宁,都补回来。
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点开。
是和我关系不错的一位同事,张老师。
“老周,你真走了?太可惜了!王校长今天开会脸都是黑的。新来的老师姓钱,是从别的学校挖来的,据说也挺厉害。不过……唉……”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截图。
是家长群的聊天记录。
我已经被移出去了。
李建华在群里意气风发。
“各位,最新消息!姓周的已经滚蛋了!学校从市一中挖来了钱老师,特级教师!比周毅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太好了!感谢李总为我们主持公道!”
“这下孩子们有福了!钱老师可是出过好几本教辅书的!”
“总算把那个瘟神送走了!今晚我得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庆祝+1”
“庆祝+1”
又是整齐划一的队形。
一张张熟悉的头像,说着欢欣鼓舞的话。
我看着那张截图,面无表情。
将图片删除,然后把张老师的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我不想再知道任何关于育才中学,关于高三(3)班的消息。
那些人,那些事,从我递交辞职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的过去式。
而我,只活在现在和未来。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
除了少数几个真正的朋友,没人能联系到我。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喝茶,养花,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有时候,我会去市图书馆,一待就是一天。
我重新拾起了很多年前的爱好,开始研究宋代历史。
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里,藏着比人心简单得多的金戈铁马,世事变迁。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松弛。
精神上的,和身体上的。
困扰我多年的失眠和神经性胃痛,竟然不药而愈。
我开始明白,之前那些所谓的荣誉和光环,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枷锁。
我被“金牌班主任”这个名头绑架了,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不断透支自己。
而现在,我只是周毅。
一个普通的,无业的,热爱历史的中年男人。
期间,有两家民办高中通过朋友联系到我,开出了很高的薪资,想聘请我过去当教学总监。
我都拒绝了。
我说我想休息。
他们表示理解,说职位随时为我留着。
我知道,我的价值,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多说无益。
时间就在这种安逸中,一天天过去。
四月,五月,六月。
天气越来越热。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高考季。
六月七号那天,我正在家里看书。
窗外,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为考场的车辆开道。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忽然有些恍惚。
往年的今天,我应该是在考场门口,穿着一件寓意“旗开得胜”的红色T恤,挨个拥抱我的学生,对他们说“别紧张,你是最棒的”。
然后,我会在考场外,顶着烈日,等上两个半小时。
等他们出来,笑着问他们“考得怎么样?”
无论他们回答得好与不好,我都会给他们一个鼓励的眼神。
那是一种仪式。
也是一种责任。
今年,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不知道高三(3)班的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接替我的钱老师,是不是也穿着红T恤在门口等他们。
李浩的数学,有没有进步。
班长是不是还能保持年级前十的水平。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随即,我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
他们有他们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我们已经是两条平行线。
高考那两天,我刻意没去看任何新闻。
考完之后,城市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考生们迎来了他们最长的一个暑假。
等待放榜的日子,总是最煎熬的。
二十多天后,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我正在厨房研究一道新的菜式。
我的旧手机,那个被我扔在抽屉里很久没用的号码,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我一开始没理会。
但它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
我擦了擦手,有些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女声。
“是……是周老师吗?周老师!”
声音很熟悉。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是班里一个学生的妈妈,平时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很文静的一个人。
“我是。”我说。
“周老师!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家孩子吧!”她在那头几乎是泣不成声。
我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成绩!成绩出来了!我们家孩子……他……他只考了420分!比二模足足低了一百多分啊!这可怎么办啊!这个分数连个二本都上不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学生,我记得很清楚。
成绩中上游,很努力的一个男孩。
二模的时候,考了530,冲一冲一本是有希望的。
怎么会……
“周老师,不止我们家!整个班……整个班都考砸了!全班最高分才580!一本线都勉强!全完了!全完了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周老师,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不该听李建华那个混蛋的!求求你,你回来教教孩子们复读吧!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对不起。”我说,“我已经不是育才中学的老师了。”
“周老师!”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但我的安宁,到此为止了。
旧手机的号码,不知道怎么被泄露出去了。
接下来,我的新手机号开始响个不停。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一个,是另一个家长,话术和第一个如出一辙。
哭诉,道歉,请求。
我挂掉,拉黑。
再接一个,还是。
我索性开了飞行模式。
我以为这样就能清净。
但我低估了这群家长的能量。
傍晚,我家的门铃响了。
05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
高三(3)班的家长们。
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了三个月前那种意气风发和幸灾乐祸。
取而代之的,是焦虑,是恐慌,是悔恨。
为首的,正是李建华。
他那身笔挺的西装不见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到猫眼动了一下,知道我在里面。
他立刻把脸凑过来,声音沙哑地喊:“周老师!周老师我知道你在家!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有动。
我靠在门后,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周老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鬼迷心窍!”另一个家长拍着门喊。
“求求你了周老师!你就看在孩子们三年的情分上,帮帮他们吧!”
“只要你肯回来带他们复读,我们什么条件都答应!”
一声声哀求,穿透门板,传进我的耳朵。
我无动于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我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他们选择用最恶毒的语言构陷我。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们在我背后开香槟庆祝。
现在,他们的孩子考砸了,未来无望了,他们又想起我了。
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李建华见我迟迟不开门,情绪激动起来。
他开始用力砸门。
“周毅!你开门!你给我出来!你把我们孩子害成这样,你不能当缩头乌龟!”
我被他这番话气笑了。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这本事,他真是炉火纯青。
我按下手机的录音键,然后打开了门上方的通话器。
“李建华。”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冰冷,没有一丝温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的孩子,是你亲手毁的,与我何干?”
外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会回应。
李建华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怎么与你无关?要不是你当初撂挑子不干,孩子们能考成这样?那个姓钱的,他懂个屁!他除了让我们买他的教辅书,什么都没教!孩子们成绩一次比一次差,我们……”
“停。”我打断他,“你们当初不是说,钱老师比特级教师还厉害,比我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吗?不是还庆祝,说孩子们有福了吗?”
我把我从张老师截图里看到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李建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他语塞了。
“你们赶走了你们口中的‘瘟神’,请来了你们心中的‘福星’。现在福报来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跑到我这里来哭什么?”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周老师,我们……我们是一时糊涂!”一个女家长带着哭腔说,“我们当时也是被李建华给蒙蔽了!”
“对对对!都是他!都是他带的头!”
人群开始骚动,矛头瞬间转向了李建华。
“李建华!你还我儿子的大好前程!”
“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去投诉周老师!”
李建华被众人指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周毅!你别得意!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不走了!”
他耍起了无赖。
“好啊。”我说,“那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我关掉了通话器。
无论外面如何吵闹,我都不再理会。
我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看我的书。
门外的声音,成了与我无关的背景噪音。
他们以为,用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流氓手段,就能逼我就范。
他们太不了解我了。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外面吵闹的声音渐渐小了。
我以为他们走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是我的邻居,一个被吵得受不了的退休教授,报了警。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两名警察正在疏散人群。
家长们虽然不甘心,但在警察的劝说下,还是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最后,楼下只剩下一个人。
李建华。
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我家楼下,仰着头,死死地盯着我家的窗户。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显得无比萧索,和可笑。
我松开窗帘,转身离开。
你愿意站,就站着吧。
我回书房,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世界,再次清净。
06
第二天一早,我拉开窗帘。
李建华还在。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T恤上沾满了露水,头发更乱了,像个流浪汉。
看到我出现在窗前,他立刻站起来,眼神里布满血丝,充满了某种混杂着期盼和绝望的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拉上了窗帘。
我照常洗漱,做早餐,吃完后,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我约了一位老友在茶馆见面。
我不能因为一个无赖,打乱我自己的生活节奏。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楼道口的李建华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过来。
“周老师!”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我皱眉,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终于肯出来了!”他声音嘶哑,情绪激动,“我们谈谈,我求你,就十分钟!”
“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说,“放手。”
“我不放!”他耍起了无赖,整个人几乎要挂在我身上,“今天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走!”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厌恶。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校长办公室里,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出教育界的成功人士?
何其讽刺。
“李建华,你再不放手,我就报警了。”我拿出手机。
“你报啊!”他破罐子破摔,“你让警察来抓我!让我去坐牢!反正我儿子已经毁了,我也不活了!”
他开始大声嚷嚷,引得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打开了门看热闹。
我不想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好,我给你十分钟。”我说,“就在楼下说。”
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手,脸上露出喜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们走到楼下的小花园。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周老师,我给你道歉!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当初不该听信谣言,不该带头闹事。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他开始自扇耳光,啪啪作响。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一言不发。
“周老师,你看,我儿子……李浩他……他只考了300分。”说到他儿子,他声音哽咽了,“300分啊!连个大专都上不了!他这辈子……他这辈子就完了啊!”
“他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反问。
他愣住了。
“周老师,你不能这么说啊!你是他老师……”
“我早就不是了。”我打断他,“在你带着二十几个家长,逼我辞职的那天,我就不是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只要你肯回来,带李浩复读一年,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一百万?两百万?只要你能让他明年考上大学,多少钱我都给!”
他以为,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
这也是他这类人最大的可悲之处。
“李建华。”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我不缺钱。我辞职后,有的是学校高薪聘请我,我都没去。第二,就算我肯教,我也不会教李浩。”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是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说着,他膝盖一弯,真的要往下跪。
我立刻后退一步,避开了。
“你不用这样。”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教他,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他不是一块学习的料。”
李建华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和愤怒。
“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我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教了他三年,他是什么水平,我比你清楚。他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上课走神,下课打游戏,作业靠抄。我给他补课,他像要他的命。这样的学生,就算我手把手教,他也考不上大学。因为,他自己不想学。神仙也救不了一个自己放弃的人。”
这些话,我以前从来不会对家长说。
我会用委婉的方式,鼓励的方式。
但现在,我没必要了。
李建华被我的话彻底击垮了。
他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儿子怎么会……他明明很聪明的……”
“聪明,不代表能用在正道上。”我看着他,说出了最后的话,“你作为父亲,只关心他能不能给你长脸,却从没关心过他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你用你的无知和傲慢,毁掉了我最后一点想拉他一把的耐心。又用你的愚蠢和短视,亲手关上了他通往大学的最后一扇门。他的未来,是你毁的,不是我。”
我说完,不再看他。
十分钟到了。
我转身,向小区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李建华崩溃的哭喊声。
那声音,凄厉,绝望。
但我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07
茶馆里,古琴声悠扬。
老友老许给我倒了一杯普洱。
“想通了?”他问。
老许是知道我所有事情的人。
“没什么想不想通的。”我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你啊,就是太犟。”老许摇摇头,“其实你当时稍微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何必弄到这个地步?”
“有些头,不能低。”我喝了一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低了一次,就得低一辈子。我教书,是凭我的本事,不是靠摇尾乞怜。”
老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不过,现在看到他们那副惨样,是不是也挺解气的?”
我摇摇头,笑了。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这不是假话。
最初的愤怒和郁结,在我递交辞职信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
之后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现在的结局,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必然结果。
就像我解一道数学题,过程无论多曲折,最终的答案,从一开始就确定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就这么闲着?”老许给我续上茶。
“不闲着。”我说,“前两天,南边的德才私立中学联系我了。”
“德才?”老许眼睛一亮,“那可是全国都有名的贵族学校!他们找你?”
“嗯,他们校长亲自打的电话。”我说,“职位是高中部教学总监,外加一个实验班的班主任。薪水很可观,最重要的是,他承诺给我百分之百的教学自主权,学校行政不干涉,家长不干涉。”
“这是好事啊!”老许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才是真正懂你价值的地方!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点点头,“下个月就去报到。”
我们聊了一下午。
从学校的教育理念,聊到我未来的教学计划。
我感觉自己沉寂了半年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沸腾起来。
我热爱教学。
我只是厌恶那些教学之外的糟心事。
现在,有一个可以让我纯粹教书育人的地方,我没有理由拒绝。
傍晚,我告别老许,回到家。
楼下,李建华已经不见了。
长椅上空空如也。
我松了口气,上了楼。
生活,似乎终于要重回正轨。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纠缠。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华没有再出现。
但是,其他的家长,开始用各种方式“骚扰”我。
有人通过物业,打听我的新手机号。
有人在我家门口塞各种礼品,名烟名酒,奢侈品,甚至还有直接塞现金的信封。
我一概不收,全部让保洁阿姨处理掉。
有人找到了我父母家。
两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被他们堵在家里,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我接到我妈打来的哭诉电话时,彻底怒了。
我立刻赶回父母家,把那几个家长骂了出去。
“你们再敢来骚扰我家人,我保证,你们会收到我的律师函!”我指着他们的鼻子,声音冰冷。
他们被我的怒火吓住了,灰溜溜地走了。
我安抚好受惊的父母,心里最后一点对他们的怜悯,也消失殆尽。
这群人,不仅愚蠢,而且自私到了极点。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毫无底线。
他们根本不值得任何同情。
08
为了彻底摆脱纠缠,我决定提前去南方的城市。
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房子,打包了行李。
离开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的学生,曾经的班长。
“老师,你要走了吗?”她的声音很低落。
“是。”我没有隐瞒,“要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师,对不起。”她突然说。
“你道什么歉?”我有些不解。
“我们……我们太让你失望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高考成绩出来,我们都傻了。钱老师他……他根本不管我们。他上课就念PPT,让我们买他的书,画重点。我们问他问题,他总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们自己看书’。后来的几次模拟考,我们班一次比一次差,大家都慌了,可是……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那个钱老师,我有所耳闻。
一个典型的“教书匠”,擅长包装和营销自己,出书,开讲座,名气很大。
但他的那一套,只对那些自觉性极高的尖子生有用。
对于一个需要老师引导和督促的普通班级,他的方法,无异于毒药。
“老师,我们班……只有五个人上了一本线。”班长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大部分人,都只能去读个很普通的二本,还有十几个……像李浩他们,连专科线都没过。”
“我们都后悔死了。如果当初我们能勇敢一点,站出来为你说话,去跟校长说,去跟那些家长对峙……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她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沉默了片刻。
“没有如果。”我说,“你们是学生,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把你们卷进来。你们要做的,不是为我出头,而是为自己的前途负责。成绩不理想,不是世界末日。复读,或者去一个普通的大学,然后考研,路还很长。”
“可是……我们不甘心!”
“不甘心,就把它当成一个教训。”我的语气严肃起来,“人生路上,你们会遇到无数次选择。这一次,你们选择了沉默。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不甘心,下一次,当你们面临同样需要发出声音的时刻,能够勇敢一点。这比考上一个好大学,更重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轻轻地说:“老师,我们知道了。谢谢你。祝你……一路顺风。”
“再见。”
挂掉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为这些孩子感到惋惜。
但我也知道,一次惨痛的失败,对他们未来的成长,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们学会了什么叫“后悔”,什么叫“代价”。
09
我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张南下的高铁票。
当列车缓缓开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再见了,我奋斗了十五年的地方。
再见了,那些爱我的,和我恨的。
新生活,开始了。
德才私立中学给我的待遇,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套宽敞的教师公寓,设备齐全。
独立的办公室,配了专门的助理,处理一切教学之外的杂务。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儒雅男人,姓林。
他亲自带我参观校园,介绍学校的理念。
“周老师,我们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当螺丝钉的。”林校长说,“我们是请你来,当发动机的。我看了你过去十五年的履历,你培养学生,有自己的一套完整体系。我需要你把这套体系,在德才发扬光大。我向你保证,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掣肘你。你的课堂,你做主。你的学生,你做主。”
他的话,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
这是一个真正懂教育的人。
我被分到的实验班,是全校掐尖选出来的三十个学生。
他们聪明,自律,眼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我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没有讲数学。
我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信任和选择的故事。
我没有提我的亲身经历,但我知道,他们听懂了。
下课的时候,全班学生自发起立,向我鞠躬。
“老师好!”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
那一刻,我眼眶有些湿润。
我找回了做老师最初的快乐和激情。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我为实验班量身定做了全新的教学计划。
我不再局限于课本,而是引入了大量大学的数学思维模型。
我鼓励他们质疑,鼓励他们辩论。
我的课堂,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我们所有人的思想碰撞。
学生们的进步,是飞速的。
他们在各种国家级的数学竞赛中,披荆斩棘,拿奖拿到手软。
我的名声,也很快在新的城市传开。
很多家长想把孩子转到我的班里,甚至有人开出天价,只为求一个旁听的名额。
林校长都替我挡了回去。
他兑现了他的承诺,给了我一个最纯粹的教学环境。
我在这里,找回了丢失的职业尊严。
也实现了我作为一名教育者的全部理想。
10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
我在德才中学的工作顺风顺水,实验班的学生,已经成了学校最闪亮的一张名片。
而关于我过去那座城市,那些人,那些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老许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
“老周,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老许吞吞吐吐。
“说吧,我早就不气了。”
“李建华……他来找我了。”
我眉头一挑:“找你干什么?”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和你关系好,想让我当个中间人,求你……救救他儿子。”
“他儿子怎么了?”
“复读了。在原来的学校,又读了一年高三。前两天,今年的高考成绩不是出来了吗……又考砸了。”
“多少分?”
“三百二。”老许的声音里,满是同情,“比去年,就高了二十分。”
我沉默了。
这个结果,我一点也不意外。
一块朽木,就算再雕一年,也还是朽木。
“他爸快疯了。”老许继续说,“去年考砸了,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复读上。给李浩请了最贵的家教,报了最贵的补习班,结果……就考成这样。他现在是彻底绝望了。”
“所以,他又想起我了?”我冷笑。
“可不是嘛。他说,他现在终于信了你当初说的话,他儿子自己不想学,谁也救不了。但他还是不甘心,他觉得……只有你,你是神仙,只有你可能有办法。”老许模仿着李建华的语气。
“他想怎么样?”
“他想……让你回去,再教他儿子一年。一对一。他说,他把他市中心的一套别墅,过户到你名下。只要你肯点头。”
一套别墅。
好大的手笔。
在那个寸土寸金的城市,一套别墅的价值,是千万级别的。
李建华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老许。”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你说。”
“告诉他,我周毅,教的是人,不是人民币。他儿子,我不教。让他死了这条心。还有,以后别再来找你,也别再来烦我。我们之间,两清了。”
老许在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话我一定带到。”
挂了电话,我没有一丝波澜。
别墅?
对我来说,远不如讲台下面,那三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来得珍贵。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不想再让过去的尘埃,弄脏我的新篇章。
11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该彻底了结了。
我还是天真了。
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备课。
我的助理小王突然打来电话,语气紧张。
“周总监,您……您方便来一下学校门口吗?”
“怎么了?”
“有……有个人,跪在学校门口,说要见您。”
我心里一沉。
“是不是一个四十多岁,很憔悴的男人?”
“对对对!您认识?”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李建华。
他竟然追到了这里。
从北到南,一千多公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总监,现在好多家长和学生都围着看呢,影响不太好。保安劝他,他也不起来,就说见不到您,他就不起来。”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
我必须去,做个了断。
我赶到学校门口。
场面比我想象的还要混乱。
德才中学的校门,是欧式风格,气派辉煌。
而此刻,就在这气派的校门口,李建华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双膝跪地,头发像一团枯草。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血红的字写着:
“求周毅老师救我儿子”。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保安们束手无策。
看到我出现,人群一阵骚动。
“是周总监!”
“那个神一样的周老师!”
李建华也看到了我,他仿佛看到了救世主,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膝行着向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周老师!周老师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爬到我脚下,想抱我的腿。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李建华。”我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他仰着头,老泪纵横,“周老师,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他开始在地上,一下一下,用力地磕头。
柏油路面,很快就见了血。
周围的家长和学生都惊呆了。
“周老师,只要你肯救我儿子,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钱,全都给你!我只要我儿子有个未来!”他哭喊着,声音凄厉。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愤怒,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一个父亲,为了儿子,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
可惜,他用错了方式。
从一开始,就用错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李建华,你起来。”我说。
他停下磕头,满怀希望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是不是答应了?”
我摇了摇头。
“我问你三个问题。”我说,“你回答我。第一,一年前,你为什么要带头投诉我?”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我……我当时……我听别人说……我怕你对李浩不好……”
“你怕我对李浩不好,所以你就选择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我?”我追问。
他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第二个问题。我辞职后,你们请来了钱老师,你们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一百倍,你们的孩子从此高枕无忧了?”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颤抖。
“第三个问题。”我的声音,像法官的宣判,“你儿子考了300分,你有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不想复读?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到底喜欢什么?他的人生,是应该考一个他不喜欢的大学,还是应该去做一件他真正热爱的事情?”
李建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一片茫然。
“我……”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儿子,你不知道什么是教育,你甚至不知道你自己错在哪里。你只知道用你的钱,你的地位,你的想当然,去安排一切。李建华,你儿子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高考造成的,是你,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父亲,亲手造成的!”
“你今天跪在这里,不是在求我,你是在表演。你表演给所有人看,你是一个多么伟大的父亲。你用这种方式,来感动自己,来减轻你内心的罪恶感。”
“但我告诉你,没用。”
“你儿子的路,从你逼走我的那天起,就只能他自己走了。神仙也救不了。”
“你好自为之吧。”
我说完,转身,拨开人群,向校内走去。
身后,是李建华撕心裂肺的嚎哭。
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同情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12
我回到办公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林校长走了进来,给我递上一杯热茶。
“都处理好了?”
“嗯。”我点点头。
“辛苦你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人,不值得你浪费情绪。”
我苦笑一下:“我只是觉得可悲。为他,也为他儿子。”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他自己性格和选择的结果。”林校长说得很通透,“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学校的公关部门很快介入。
他们发布了一则声明,没有提李建华的名字,只是说明了有校外人员寻衅滋事,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同时,一段我当初在父母家楼下,怒斥那群家长的录音,不知被哪个邻居放到了网上。
录音里,我的话清晰有力,逻辑分明。
而那些家长的胡搅蛮缠,也暴露无遗。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同情李建华。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现代版故事。
李建华和他背后的那群家长,成了全网的笑柄。
他们的个人信息被扒出,公司受到了影响,生活一团糟。
这大概就是他们当初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从那以后,李建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世界,也终于彻底清净了。
又是一年高考季。
我带着我的实验班,走进了考场。
这一次,我依然穿着红色的T恤,在门口和他们一一拥抱。
“别紧张,你们是最棒的。”
同样的话,不同的心境。
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失望。
成绩公布那天,我的办公室成了欢乐的海洋。
全班三十人,全部超过了国内顶尖大学的分数线。
最高分,是省状元。
林校长激动得当场宣布,要给我发一百万奖金。
我婉拒了。
我把这笔钱,以实验班全体学生的名义,捐了出去,成立了一个助学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家庭贫困却品学兼优的孩子。
对我来说,学生的成就,就是最好的奖赏。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无数祝贺的短信和电话。
其中,有一条很特别。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老师,我是李浩。恭喜你。我……我现在在学修车,我觉得挺好的。比做数学题有意思。谢谢你当初点醒了我爸,也点醒了我。祝好。”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
“加油。”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夜空深邃,星光璀璨。
我想,这或许就是教育的真谛。
不是把所有人都塑造成同一个模样,而是帮助每个人,找到他自己那片独一无二的星空。
然后,目送他,全力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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