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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北平会盟起波澜 威逼利诱定章程


七月,右北平郡,土垠城外。

时值盛夏,草原水草丰美,但汇聚于此的各方势力心头,却无半分轻松暖意。

临时搭建的盟会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帐中主位空悬,以示朝廷威仪。

其下,新任幽州牧、襄贲侯刘虞端坐左首,他身着州牧官服,气度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眉宇间的一丝忧虑挥之不去。

其侧是中郎将孟益,作为朝廷派来见证此次会盟、并督导幽州平叛事宜的使者,他老神在在,半阖着眼,仿佛真只是个局外看客。

对面右首,则是北中郎将、涿侯姬轩辕。

他身后,李存孝、典韦二人手扶新配的唐横刀刀柄,如同两尊门神,沉默而立,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凶悍气息,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胆寒。

刘虞下首是公孙瓒,虽只是降虏校尉、都亭侯,官爵远逊,但他挺直脊背,面色冷硬如铁,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对面乌桓首领身上,毫不掩饰那刻骨的仇恨与毫不妥协的杀意。

他身后,严纲、田楷等部将同样眼神不善。

而被这诸多目光聚焦的,正是帐中靠外席位上的乌桓首领丘力居、峭王苏仆延,以及几位部落首领。

他们努力维持着部族首领的尊严,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偶尔游移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惶恐。

尤其是当目光无意间掠过姬轩辕身后那尊煞星时,更是不自觉地喉结滚动。

李存孝单骑破阵、槊下无数乌桓勇士亡魂的场景,早已成为乌桓军中口耳相传的恐怖传说。

会盟伊始,刘虞本着怀柔初衷,言辞温和,肯定了丘力居等人“迷途知返、重归王化”的“诚意”,表示朝廷愿既往不咎,接纳归附,并许诺给予一定的赏赐与互市便利,希望乌桓各部从此安居塞外,永为藩篱。

丘力居连忙起身,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表达感激,并将所有罪责推给已逃往鲜卑的张纯、张举,声称乌桓多数部众是被其裹挟、蛊惑,如今幡然醒悟,愿效忠大汉皇帝云云。

眼看一场“宾主尽欢”的招抚仪式就要在刘虞的主导下顺利完成。

“刘使君,末将以为,此事大为不妥!”

一个冰冷坚硬的声音,如同铁锤砸碎了勉强维持的和缓气氛。

公孙瓒霍然站起,他毫不理会刘虞微皱的眉头和丘力居等人错愕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乌桓反复,素无信义!”

“今日势穷来归,焉知不是缓兵之计?待其恢复元气,或朝廷稍有变故,必复为边患!管子城下,我大汉数千忠魂未寒,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此等血仇,岂是几句轻飘飘的归附和些许赏赐便能勾销?依末将之见,当乘胜追击,犁庭扫穴,彻底震慑诸胡,方可保北疆十年太平!招抚?只怕是养虎为患!”

此言一出,帐内温度骤降。

公孙瓒部将群情激愤,纷纷附和。

丘力居、苏仆延等人脸色难看至极,却又不敢公然反驳,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刘虞。

刘虞面沉如水。

公孙瓒的激烈反对在他意料之中,管子城的惨剧确实让这位白马将军对胡人的态度变得极端。

他正欲以州牧权威压服,晓之以“仁德化远”的大义,另一个更让他忌惮的声音却响起了。

“刘使君,姬某亦觉此事,似有商榷之处。”

姬轩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并未起身,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平静地扫过刘虞,又掠过丘力居等人。

刘虞的心微微一沉。

公孙瓒份量不足,其言可斥为武夫之见、激愤之语。

但姬轩辕不同。

他不仅是朝廷亲封的北中郎将、县侯,更是实际掌控涿郡乃至幽州北部军事、拥有靖难军这等强兵的实权人物。

他的态度,举足轻重,甚至能直接影响会盟的成败。

公孙瓒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腰杆挺得更直,示威般瞪向丘力居。

果然,姬侯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姬轩辕的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谈论天气:“此番乌桓之乱,历时近载,寇掠幽、冀、青数州,生灵涂炭,城池残破,我边军将士亦伤亡颇重,这仗,说到底,是我们打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既然是我们打赢了,为何还要我们拿出金钱绢帛,去赏赐认输的一方?”

“这道理,姬某读书少,有些想不明白,请使君解惑。”

这轻飘飘的话语,比公孙瓒直接的愤怒更让丘力居等人心惊肉跳。

他们不怕武夫的怒吼,却怕这种冷静的、带着理性质问的强势。

更怕的是,姬轩辕说话时,他身后那个杀神,似乎无声地咧了咧嘴,目光在他们脖颈间逡巡。

刘虞眉头紧锁,沉声道:“姬侯,话不能如此说,怀柔远人,使其感念天恩,永息刀兵,方是长治久安之策。些许财帛,若能换来边塞安宁,百姓休养生息,岂不比连年征战、耗损国力更善?”

“使君仁德,姬某佩服。”

姬轩辕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但话锋随即一转,看向丘力居:“只是,丘力居王,苏仆延王,你们的诚意,姬某实在有些看不明白。”

“你们叛乱,杀害掳掠我大汉百姓以十万计,这笔血债,莫非就随着张纯张举逃入鲜卑,便一笔勾销了?他们二人是元凶,你们这些从逆的部众,难道就毫无干系?如今来归附,空口白话,便想换取赏赐与和平……天下,恐怕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吧?”

丘力居额头见汗,忙道:“姬侯明鉴!我等确是被张贼裹挟,如今愿倾力补偿……”

“补偿?”

姬轩辕打断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啊!”

“你们杀害掳掠了十几万汉家百姓,这笔账,我们就按人头算,我也不要你们的牛羊钱粮,那些本就是我边郡应有之物,被你们抢去又还回来,算不得诚意。”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样吧,你们乌桓各部,就挑出十几万精壮男女,随我使者前往洛阳,皇帝陛下仁厚,定会寻丰腴之地妥善安置他们,授以田宅,教以耕织,使其永为大汉子民。”

“至于你们几位大王和头领,若愿意,也可同去,陛下必以贵宾之礼相待,过个二三百年,你们的子孙若思念草原,想回来探亲……”姬轩辕摊了摊手,笑容诚挚。

“我姬轩辕保证,敞开幽州边境大门,欢迎他们回来走走亲戚,如此,我们退兵罢战,两家永结盟好,世代通婚,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

帐内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公孙瓒及其部将笑得前仰后合。

连孟益都忍不住咳嗽一声,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

李存孝咧开大嘴,典韦也嘿嘿低笑。

“姬侯!你……你欺人太甚!”丘力居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

苏仆延更是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怒视姬轩辕吼道:“姬侯!你这是要绝我乌桓根本!这让我们很难办啊!”

“难办?”

李存孝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难办,那就别办了啊!”

典韦几乎同时迈步,横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锵锵锵!”

公孙瓒身后将领也齐刷刷踏前一步,手按刀剑,怒目而视。

大帐之内,杀气瞬间盈满,空气凝固,只需一点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丘力居和苏仆延被这阵势吓得连退两步,气势全无,脸色惨白,只能仓皇地将目光投向刘虞,声音带着哀求:“刘使君!你看他们……这……”

刘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怒火夹杂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身为州牧,主持会盟,权威却接连被姬轩辕和公孙瓒挑战,尤其是姬轩辕,这近乎戏耍、实则狠毒的条件,完全是在拆他的台,将他的怀柔政策践踏在地!

“够了!都给我坐下!”刘虞猛地一拍身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大响,须发微张,儒雅的脸上首次显出怒容。

“此乃朝廷招抚大事,岂容儿戏!成何体统!”

这一声呵斥,总算暂时压住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姬轩辕抬了抬手,李存孝和典韦冷哼一声,退回原位,但手仍未离兵器。

公孙瓒等人也悻悻然坐回,只是盯着乌桓首领的目光更加不善。

丘力居、苏仆延如蒙大赦,慌忙坐倒,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刘虞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看向姬轩辕,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姬侯,你方才所言条件……确乎过于苛刻,有失朝廷宽仁体统,亦非真正解决边患之道,乌桓若举族内迁十余万,其部必然分崩离析,草原权力真空,恐引鲜卑或其他部落填补,滋生新乱,此非朝廷本意。”

他定了定神,转向惊魂未定的丘力居等人,沉声道:“尔等既然诚心归附,便需拿出切实诚意,平息将士民愤,以安朝廷之心,姬侯所言虽……激烈,然边军将士血仇,百姓罹难,不可不恤,这样吧。”

刘虞心中急速权衡,知道今日若完全按照自己最初的怀柔方案,有姬轩辕和公孙瓒在此,绝无可能通过,甚至可能激化内部矛盾。

他必须拿出一个折中方案,既能保住招抚大局,又能部分满足姬、公孙等人的诉求,更要维护自己作为州牧的裁决权威。

“第一,乌桓各部,须献出战马三千匹,牛羊各五万头,以补偿此次叛乱对幽州百姓造成的损失,充实边郡畜力。”

“第二,各部须遣送精壮勇士八千,编入幽州边军效命,为期五年,由朝廷派驻将领统辖,以赎前罪,亦可增边防之力。”

这一条,既是对姬轩辕“要人”条件的部分采纳与软化,也是掺沙子的策略。

“第三,自即日起,乌桓各部首领之子,年满十岁者,需遣送蓟城或洛阳‘学习礼仪’,各部大小首领,需向朝廷呈送誓表,歃血为盟,永不背汉。”

“第四,开放柳城、白狼山等处边市,由州府派员管理,公平交易,严禁铁器、弩机等军国重器流出,乌桓需以皮毛、牲畜、草药等物交易盐铁、布匹、粮食。”

“第五,张纯、张举二贼,虽已逃入鲜卑,然乌桓各部有协助追捕之责,若知其踪迹,需立即报知幽州,若能擒杀献上,朝廷另有重赏。”

刘虞一条条说完,帐内陷入沉默。

这五条,比单纯的赏赐招抚严苛得多,充满了惩罚与控制意味,但又远未到姬轩辕那“灭族”式的程度。

它保留了乌桓部落的基本架构和草原生存空间,同时又通过赔偿、送质、遣兵、控市等方式,大大加强了朝廷对乌桓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丘力居与苏仆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与无奈。

这条件同样让他们肉疼,三千匹战马、大量牛羊、八千勇士、还要送出质子……代价巨大。

但相比于姬轩辕那令人绝望的方案,这至少留下了部落存续的希望,也给了刘虞这位主张怀柔的州牧面子。

他们知道,这是刘虞在姬轩辕和公孙瓒的巨大压力下,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两人低声用胡语急促商议片刻,最终,丘力居艰难起身,向刘虞深深一躬:“使君所定章程……虽艰难,然我等既诚心归附,愿……愿遵从使君之意,只望使君体恤我部艰难,在战马牛羊数量及质子年限上,稍作宽宥……”

他试图做最后讨价还价。

刘虞面色稍霁,正欲开口,姬轩辕却又慢悠悠地插话了:“使君,这战马……我靖难军新建骑兵,正缺良驹,乌桓所献三千匹,可否拨付一千五百匹予我涿郡?毕竟,此番破敌解围,我部出力颇多,将士们也该有些实在犒赏,至于学习礼仪嘛……”

他瞥了丘力居一眼。

“五年太短,不若十年,正好学成归来,教化部落,岂不两全其美?”

丘力居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公孙瓒立刻接口:“使君!我部损失惨重,急需补充,剩下那一千五百匹战马,该当拨付右北平!那八千乌桓兵,也当优先抽出一批补充我部缺额!”

刘虞看着眼前还没谈妥就开始争抢利益的两人,心中那点刚刚因掌控局面而升起的欣慰瞬间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了然。

今日之会,他的怀柔理想已被彻底修正。

未来的幽州,乃至整个北疆的胡汉关系,将不可避免地走上一条以实力威慑为基础、辅以政治经济控制的、更为现实的道路。

而这条道路的主导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他这个州牧了。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却始终牢牢掌控着议题走向的姬轩辕,又看了看满脸不甘却不得不屈服的乌桓首领,心中明了。

幽州的游戏规则,正在悄然改变。

而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由实力重新定义话语权的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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