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罪人,自戕了
疏影阁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清越正伏在案前,指尖划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计算着这个月的用度。
秦府的日子看似平静,内里的算计与开销却如暗流,分毫都需仔细。
“小姐,小姐!” 典儿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她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有的、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神色,压低声音道,“隐世子来了,在前厅候着。”
姜清越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险些落在账册上。
燕隐野,他怎么会突然来访?
自猎场回来后,两人虽名义上有婚约,却并无私下往来。
她心中迅速掠过几个念头,随后定了定神,放下笔,对镜略整了整并无不妥的鬓发和衣襟,吩咐典儿:“请世子稍候,我这就过去。”
语气平静,心下却已绷紧。
前厅里,燕隐野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峭。
他没有打量厅中陈设,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半枯的梅树上,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世子。” 姜清越福身一礼,声音清越,“不知世子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燕隐野声音平淡,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邓维光死了。”
短短四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姜清越心头一跳,抬眸看向他:“死了?如何死的?”
她虽料到邓维光难逃一死,却没想到这么快,且是由燕隐野亲自来告知。
“自戕。”
燕隐野言简意赅,墨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今日晨间,狱卒发现时,人已僵冷。用吃饭的木筷,磨尖了,自己捅穿了喉咙。”
自己…捅穿了喉咙?
姜清越脑海中瞬间浮现那惨烈而决绝的画面。
那个心思缜密、犯下滔天罪行的男人,最终竟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了结。是彻底绝望?还是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与身败名裂?
或许,那根磨尖的木筷,也是他对自己一生扭曲野心与罪孽的最后一次“精准”操作。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如此…倒也便宜他了。”
语气复杂,憎意犹存,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喟叹。
那些枉死的冤魂,不知能否因这凶手的伏法而稍得慰藉。
至少她已有很久没有再在梦中听到他们的怨怼之声了。
“这应该是他临死前写的。”
燕隐野从袖中取出一个有些皱褶的信封,边缘沾染着暗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递了过来。“狱卒在他身下发现的。”
姜清越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微硬的、带着不祥痕迹的纸张,心中微凛。
她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展开。
字迹是邓维光的,笔锋间依稀能看出往日的沉稳风骨,但行文却显得仓促凌乱,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时心绪极度不稳,带着末路的疯狂与绝望。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罪行的供述,条理比那日在狱中崩溃时清晰得多,杀害云瑟、谋害孙流年一家、李代桃僵更换身份等,一一罗列,认罪态度恳切。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最后几行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那里提到了陆聆。
“…罪人自知恶贯满盈,百死莫赎。初识陆聆姑娘,确因其容貌有几分肖似云瑟,令吾妄念复炽,再生歹心,欺瞒利用,罪加一等。然相处数面,姑娘性情坚毅,心地纯善,身处困境而不失本心,与云瑟之柔弱依附截然不同。吾虽禽兽,亦觉汗颜。所行种种,对姑娘伤害实深,无颜求恕,亦知万死难偿。今将身后所遗,乾济医馆及京中薄产,尽数赠与陆聆姑娘。非敢言赎罪(吾罪无可赎),唯盼此微末之物,能助姑娘稍脱困顿,得享安宁。林博绝笔。”
看到这里,姜清越心中冷笑更甚。人之将死,其言未必善,有时不过是最后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这份遗赠,看似悔过与补偿,实则充满了伪善与算计。
他想用这笔沾满鲜血的财产,在陆聆心中种下一根刺,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馈赠者阴影,甚至妄图以此扭曲陆聆对他那复杂记忆的本质,为自己肮脏的灵魂涂抹上最后一笔虚假的温情。
真是…死性不改。
她不动声色地折起信纸,放回信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中带着些许后怕的模样,轻叹一声:“没想到他临死前,还会写下这些…只是这遗赠,陆聆未必肯收。”
燕隐野一直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此刻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
“秦姑娘对此案,似乎格外上心。从最初察觉,到暗中查探,再到引蛇出洞,最后借力擒凶…步步为营,不像是偶然听闻那么简单。”
来了。
姜清越心下一凛,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世子起了疑心。
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秦月的苍白与柔弱,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犹疑与惊悸。
“世子明察秋毫…实不相瞒,此事确有些内情。我从祖籍返京途中,曾在观县因病停留过一段时日,借住在客栈。那时便隐约听得当地人议论一桩旧案,关于同舟医馆的林大夫一家惨死,语焉不详,却总觉得有些蹊跷,也无意间看到过那几位的画像,印象颇深。后来到了京城,机缘巧合下,竟发现那鼎鼎大名的邓神医,言谈举止、身形样貌,与我印象中旁人描述的林大夫有几分重叠,心中便存了疑影。”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指尖微微蜷缩。
“我心中不安,想起观县的传闻,这才…这才大着胆子,托了可信之人暗中查访。不想竟真牵出这般骇人听闻的旧案。我自知力量微薄,幸得世子那日援手,方能将此恶魔绳之以法,也除了我心中一桩隐忧。”
这话半真半假,却最容易取信于人。
燕隐野听着她条理清晰却又有所保留的解释,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片刻。
他知道她的话里有不尽不实之处,一个久病归京、看似怯懦的深闺女子,仅凭心中不安和旁人描述,能有这般胆识和手段去追查一桩陈年凶案?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极淡,分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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