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怎么办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上粗糙的泥土。
老汉接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浇地,得用合作社统一修的渠,用的水,是从黄河那边用新式抽水机抽上来的,金贵,得交‘灌溉设施费’,又是两成。”
“合作社统一给种子、肥料,说是新式的好种子,肥力足。卖粮也是合作社统一拉到县城‘农产交易所’去卖,说是能卖上好价钱。这中间的服务,不能白干吧?得交‘产销合作社服务费’,一成半。”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四成,加两成,加一成半,这就是七成半了,一百斤粮食,七十五斤就没了,剩下的两成半,二十五斤,才是自家的。”
他抬起头,看着魏昶君,眼神空洞。
“二十五斤,还得交粮税,摊派,还有合作社里一些杂七杂八的‘管理费’、‘损耗’,最后能落进口袋的,能有二十斤,就谢天谢地了,三十亩地,年景好,一亩打一百五十斤麦子,总共四千五百斤,交完七成半,剩一千一百二十五斤,再交完税和杂费,能有个八九百斤顶天了。”
“九百斤麦子,碾成面,也就六七百斤,一个人一年紧巴巴的,也得吃个二三百斤面吧?我老汉子一个,凑合着,再掺点野菜、麸皮,能糊弄过去,可我儿子在城里,也难啊,工钱低,还得往家里捎点,这日子,就是熬着呗。”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老哥。”
魏昶君的声音更沙哑了,他抬起头,看着老汉,眼神复杂。
“我听说,当年......好些年前了,咱们这地方,地是分到各家各户手里的,红契到手,租子也免了,就交一份国税,怎么现在......”
老汉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遥远回忆和更深苦涩的神情。
“您老说的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我爷爷那辈儿,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听我爹说,那会儿里长刚分地,家家户户都高兴,觉得好日子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父辈的讲述。
“可后来......日子长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水是活的,牲口、大车、锄头、犁耙,还有后来的铁家伙、肥田粉......这些都是活的,要钱,要门路,咱小门小户,有几家置办得起?碰上旱了涝了虫灾了,更是抓瞎,人家那些有本钱、有门路的,就找上门来了,说要合作。”
魏昶君沉默地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浊。
“开头那两年,是还行,可合着合着,味儿就变了,种啥,啥时候种,用啥种子化肥,都是人家说了算,年底算账,七扣八扣,说是添置了新机器,修了新渠,欠了银行贷款,还有啥‘市场风险金’、‘管理运营费’......名堂多着呢。”
“分到手的‘红利’,一年比一年少,工钱呢,也是人家定,干一天活,给几个铜子,看天看脸色,可地已经合进去了,想退?难了。”
“渠是人家的,种子肥料是人家的,甚至打下的粮食,没经过人家同意,你都运不出去。”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沉重。寒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也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灰烬。
魏昶君慢慢地,把手里那碗水喝完。
随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杂面饼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大概是咸菜疙瘩的东西。
他拿出一块饼子,掰下大半,又把那小块咸菜掰下一半,递给那老汉。
“叨扰了,这点干粮,你留着就口水吃。”
老汉愣了一下,连忙推辞。
“这咋行,这咋行,你们赶路的......”
“拿着吧。”
魏昶君把饼子和咸菜塞到老汉手里,那手冰凉、粗糙,像老树皮。
他没再多说什么,对林昭等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林昭从怀里摸出几块钱,悄悄放在炕沿上,也跟了出去。
老汉手里拿着那半块粗粝的饼子和一小块咸菜,有些不知所措,跟着送到院门口。
看着几个老人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村口老槐树的方向。
寒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瞧我这记性!水喝了,干粮也拿了人家的,连人家姓啥叫啥,是哪儿的人,都没问一句!”
老汉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破木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褪色发黄。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更黄更脆,是毛笔写的,盖着早已模糊的红色大印,那是他爷爷的名字,还有“土地所有权证”几个字。
另一张稍微新些,是印刷的格式合同,上面有他歪歪扭扭的手印和签名,还有“陈留县第三农业垦殖合作社”的蓝色印章。
他拿起那张更旧的地契,对着昏暗的光线,眯着眼看着。
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记得爹说过,当年发下这张纸的时候,全村敲锣打鼓,爷爷捧着这纸,手都在抖,说以后这地就是自家的了,再不用给地主交租子,好好种,日子就有盼头了。
盼头......他把地契和合同重新包好,塞回箱子最底下,锁上。
“合着合着,地又归人家管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望着门外铅灰色、一无所有的天空。
老农终究不会知道,那个用他缺口碗喝水的、沉默的过路老人,在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曾亲手将一张意味着土地和希望的红契,塞进他爷爷颤抖的手中。
而那张红契,连同他爷爷的期盼,如今正静静地躺在他破木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的,是另一张名为“合作”与“服务”的纸,以及一个豁了口的、永远盛不满的粗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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