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借刀杀人

话一出口，韦挺也被自己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惊住了。

印刷经史子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世家珍藏了数百年的典籍，那些只流传于少数人之间的秘本，那些寒门子弟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一角的珍贵书籍。

可以成千上万地复制，可以流布天下，可以让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买得起、读得到。

韦挺沉默了。

他出身京兆韦氏，是关中名门。

他太清楚世家与书籍之间的关系了。

杜楚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韦兄，你我都是世家出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世家靠什么立身？”

韦挺没有说话。

杜楚客继续道：“世家靠的从来不是官位。官位可以升降，可以更迭，今日你在朝中为相，明日可能贬为庶民。靠的也不是财富。财富可以积累，也可以散尽，一场战火，一座庄园便成灰烬。”

杜楚客拿起那本《梁祝》，轻轻抚摸着封面：“世家真正靠的，是书。”

“是三代人、五代人、十代人积累下来的藏书。是那些只传子孙、不示外人的家传秘本。是那些祖辈父辈在经史子集上留下的朱批墨注、心得体会。是那些从儿时开蒙就开始口耳相传、耳濡目染的学问规矩。”

“这些，才是世家的根本。”

杜楚客看向韦挺：“韦兄，你们京兆韦氏，为何能绵延数百年而不衰？是因为韦氏子弟比别人聪明吗？不是。是因为你们家有藏书楼，有历代积累的典籍，有外人学不到的家传学问。”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哪一家不是如此？”

“藏书万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韦家子弟从小就可以读到最全的经义，可以用最好的注本，可以站在祖辈的肩膀上继续攀登。而寒门子弟呢？他们要跋涉千里，登门求借，在别人的屋檐下抄书，抄完便走，能带走几本？”

“一代人差一点，两代人差一截，三代人之后，便是云泥之别。”

“这才是世家真正的力量，他们不是把书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而是把书放在那里，让你看，让你借，让你抄，但你的起点，永远比世家子弟差那么一步。”

杜楚客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韦挺心上。

韦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杜兄所言……我岂有不知？”

他看向李泰，目光复杂：“殿下，诚如杜兄所言，若太子真的开始印刷经史子集……那对世家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李泰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韦卿说说，怎么个致命法？”

韦挺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其一，书价大跌。如今一卷《汉书》，市价三千文。若是大量印刷，成本或许可降至数百文甚至更低。世家藏书万卷，看似财富，可若天下人人有书，这财富便不再是垄断。寒门子弟能买得起书，便能读得起书，便能参加科举，便能入朝为官。”

韦挺顿了顿：“其二，学问不再私密。世家之所以能出那么多俊才，不只是因为有书，更是因为有家传的学问。同一部《论语》，卢家子弟读的是卢氏家传的注本，有祖辈三代的批注心得，有父兄耳提面命的讲解。若是印刷术普及，市面上流通的《论语》都是同一版本，寒门子弟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那世家三百年积累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人才不再依附世家。”韦挺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如今的天下，寒门士子想读书，要么投靠世家，借其藏书。要么依附州县学官，求其指点。无论哪种，他们都要感恩戴德，都要成为世家的门生故吏。可若是朝廷能提供书籍，能兴办官学，能统一科举教材—那寒门子弟何必再依附世家？他们直接效忠朝廷便是。”

韦挺看向李泰，目光中竟有一丝恐惧：“殿下，若真到那一天，世家便不再是世家，不过是些有钱的寻常人家罢了。”

韦挺话落下，书房中一片死寂。

杜楚客缓缓点头：“韦兄说得透彻。臣还要加一句—世家与皇室的关系，从来不是臣服那么简单。历代帝王，需要世家治理地方，需要世家提供人才，需要世家维系文教。世家需要皇权庇护，皇权也需要世家支持。这是共生，是平衡。”

“可若印刷术普及，寒门崛起，世家衰落，那皇权就不再需要世家了。到那时，世家算什么？只是一群仗着祖上荣光的纨绔子弟罢了。”

李泰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杜公、韦公，你们说得都对。”

李泰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算计，也有一丝冰冷的锋芒：“所以，如果世家知道了这件事，你们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韦挺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

殿下不是在为世家担忧。

殿下是在想—这件事，可以用来对付太子。

杜楚客也反应过来，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英明。若世家得知太子在印刷书籍，准备推广经史子集，那他们绝不会无动于衷。”

杜楚客分析道：“世家与太子，本就积怨已深。盐政改革，太子削了世家三成盐利，郑善果那老狐狸，早已对太子恨之入骨，只是隐忍不发。”

“如今再加上印刷术—这可是动摇世家根基的大事。那些藏书万卷的世家，那些靠家传学问立身的门阀，岂能坐视不管？”

韦挺接口道：“臣以为，世家会做两件事。其一，明面上，他们或许会称赞太子“兴文教、惠士林”，甚至主动配合，提供藏书供朝廷印行。这样既博得美名，又能把印刷之事纳入他们可控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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