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除夕这顿饭可不好吃啊

除夕这日，天色刚蒙蒙亮，许府便彻底沸腾起来。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驱赶着传说中的“年兽”，也点燃了人间最盛大的烟火气。

仆妇们穿着簇新的袄裙，脚步匆匆却喜气洋洋，穿梭于府中各处，做着最后的洒扫、布置。

慈晖堂里暖意融融，许老夫人端坐上首，接受了许云阶夫妇带领阖家大小的拜年。

老太太精神尚可，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给孙辈们都发了沉甸甸的压岁金锞子。

轮到许烟薇时，许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多停留了片刻，清明的眼中带着无声的叮嘱。

许烟薇心领神会，深深福了下去。

而这边厢，荣禧堂正厅早已布置一新。

硕大的紫檀木圆桌铺着织金桌帷，中央摆放着象征年年有余的鲤鱼形雕花大冰盘，四周是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

红烛燃得正旺，将满室映照得亮如白昼，富丽堂皇。

酉时初刻，许家众人按长幼尊卑依次入席。

主位自然是许云阶与宋氏。

许老夫人因年事已高，只略坐了坐，受了小辈们的敬酒，便由李嬷嬷扶着回慈晖堂暖阁歇息了。

许明悦紧挨着宋氏坐下，珠翠环绕，笑容满面。裴宝珠挨着母亲，脸色依旧有些白，低眉顺眼。

许烟薇坐在宋氏下首，对面是许令纭、许景初和许鹤轩。

顾姨娘带着许月蘅坐在更下首。

韩姨娘则被安排在了离主桌稍远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许清瑶的。

厅内气氛看似热闹喜庆，许云阶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纷纷应和。

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许明悦妙语连珠，将金陵年节的趣事说得活灵活现，引得许云阶开怀大笑。

宋氏也维持着主母的体面，与许明悦应和着，只是那笑意，在扫过韩姨娘和那个空位时，便淡了几分。

许烟薇安静地用着菜，扮演着端庄娴静的长女角色，心思却如明镜。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但这种时候，她也只能装糊涂，只当自己未曾察觉了。

气氛正酣时，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身影在宋氏特意派去的春杏陪同下，出现在那里，正是许清瑶。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的禁足，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有些突出。

她低垂着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再无半点多余饰物。曾经那股子鲜活劲儿，似乎被彻底抽干了，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父亲、母亲安好。”许清瑶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怯懦。

她走到厅中，对着主位深深福了下去，姿态放得极低，甚至都不敢看宋氏一眼，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厅内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许明悦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裴宝珠也抬起眼，好奇又带着点畏缩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表妹。

苏玉容坐在顾姨娘下首，此刻正用帕子掩着嘴，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是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清瑶，没说话。手臂上那道被厚厚衣袖掩盖的暗红伤疤，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许云阶皱了皱眉，看着女儿这副畏缩可怜的模样，心头终究是软了一下，沉声道：“起来吧。既是过年，坐下用些饭菜，稍后便回静怡轩去，好生思过。”

“是，女儿谢父亲恩典。”许清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慢慢站起身，由丫鬟引着，坐到了韩姨娘身边的空位上。

韩姨娘早已红了眼眶，见女儿坐下，立刻夹了一大块她平日爱吃的芙蓉鸡片放到她碗里，声音哽咽：“瑶儿，快吃点，暖暖身子。”

她看着女儿苍白瘦削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许清瑶却只是盯着碗里那块鸡片，没有动筷，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席间的气氛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有些凝滞。

许明悦眼珠一转，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清瑶这丫头看着清减了些，想是在静怡轩潜心抄经，修身养性了。快，多吃点，补补身子。”

许清瑶看她一眼，低声感激道：“多谢姑母。”

宋氏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冬笋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不再看那边。

许烟薇冷眼旁观。

许清瑶这副逆来顺受、畏畏缩缩的模样，骗得了心软的父亲和心疼女儿的韩姨娘，却骗不过她。

她那低垂的眼帘下，藏着的绝不是悔改，而是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怨恨。她若真能知错，那才叫人觉得奇怪。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裴宝珠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起先，她还只是几声压抑的轻咳，很快便连成了串。

她用手帕紧紧捂着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苍白的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宝珠！”许明悦脸上的笑容立刻转为紧张。

她连忙放下筷子，倾身过去拍抚女儿的背：“怎么了？可是呛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裴宝珠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痛苦地摇头，眼泪都呛了出来。

“快！快拿水来！”许明悦急声吩咐身边的丫鬟。

丫鬟慌忙递上温水。

裴宝珠勉强喝了一口，却咳得更厉害了，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她痛苦地弯下腰，手中的帕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离她最近的苏玉容下意识地弯腰，想帮忙把帕子捡起。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方素白绢帕时，目光却猛地一凝！

那帕子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褐色粉末。

若非她离得近，又心细如发，根本不可能发现。

苏玉容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没有去捡那帕子，而是飞快地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惊疑。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正好对上许清瑶抬起的、带着一丝慌乱和来不及掩饰的阴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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