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燕云前奏,谍影重重
上京的天,阴得能拧出水来。
不是乌云,是比乌云更沉的东西——恐惧,猜忌,还有弥漫在宫墙内外的血腥味。自从春捺钵那场“女真野人行刺”的闹剧后,整个辽国朝堂,就像一锅被不断添柴加火的滚油,终于炸了。
“查!给朕往死里查!”
耶律洪基的咆哮声,隔着厚重的殿门都能听见,带着酒意和惊怒过后的狂躁。他原本就因为“遇刺”吓得够呛,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梦里都是涂着兽纹、嚎叫着扑上来的野人。耶律乙辛趁机天天在他耳边吹风,今天说在某个大臣家里发现了与“女真余孽”往来的书信,明天说某个将领的侍卫身形与刺客“颇为相似”,后天又暗示宫中有人与外界勾结,图谋不轨……
耶律洪基本来就疑神疑鬼,被这么一撩拨,彻底红了眼。一道又一道旨意发出去,抓人,审问,抄家。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菜市口的血迹洗了又干,干了又洗。
而耶律乙辛,这位“忠心耿耿”、“夙夜忧勤”的北院枢密使,就是执掌这柄屠刀的人。他借着“彻查逆党”的名义,大肆排除异己。凡是跟他不对付的,或者可能威胁他地位的,管你是萧家的、遥里家的、述律家的,还是姓耶律的宗室,统统被罗织罪名,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耶律乙辛的党羽则弹冠相庆,气焰熏天。
但这把火,烧着烧着,终于烧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人身上——皇太子,耶律浚,萧观音所出的嫡子。
“陛下!臣有本奏!臣查获铁证,太子殿下……与此次逆党行刺,脱不了干系!”朝会上,耶律乙辛的心腹,北院宣徽使耶律合鲁,出列朗声奏道,声音洪亮,震得满殿文武耳朵嗡嗡响。
“胡说八道!”立刻有忠直的老臣出列反驳,“太子殿下仁孝,深居东宫,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耶律合鲁,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耶律合鲁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此乃从逆党家中搜出的密信,上有太子东宫印鉴的暗纹!信中提及春捺钵行程,护卫轮值,若非太子泄露,逆党何以知晓得如此详尽?此其一!”
他又掏出一物,是一块玉佩:“此乃太子贴身之物,却在当日一名被格杀的‘刺客’身上发现!人赃并获,岂容抵赖?此其二!”
“还有数名逆党招供,指认曾受东宫内侍指使,联络女真野人,意图行刺陛下,嫁祸耶律枢密,其心可诛!此其三!”
三条“铁证”,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朝堂上一片哗然。支持太子的、忠于皇室的大臣们又惊又怒,纷纷驳斥,说印鉴可伪造,玉佩可盗窃,口供可刑讯逼供。耶律乙辛一党则咬死不放,双方在朝堂上吵成一团,唾沫横飞,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够了!”龙椅上的耶律洪基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下面。他被吵得头疼,更被那“太子可能弑父”的可怕猜想折磨得快要疯了。这段时间的酒精、恐惧和耶律乙辛日夜不停的“忠言”,已经让他的判断力所剩无几。
“耶律乙辛!”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此事,交由你……会同有司,严查!若太子果真……果真不孝,朕……朕绝不姑息!”
“臣,领旨!”耶律乙辛躬身,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狞笑。
这场所谓的“严查”,只用了三天。
三天后,一份“证据确凿”的供状和“合情合理”的推论,摆在了耶律洪基面前。里面详细“描绘”了太子如何“怨恨”父皇宠信耶律乙辛,冷落母后,如何“勾结”对辽国不满的女真部落和朝中“失意大臣”,策划了这场行刺,目的就是嫁祸耶律乙辛,铲除“奸佞”,并趁机逼迫父皇退位……
字字诛心,句句惊悚。
耶律洪基看着那份供状,手抖得拿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起太子偶尔看向自己时,那沉默中似乎带着疏离的眼神(其实是他自己多心),想起萧观音日益冷淡的态度,想起耶律乙辛“忠心耿耿”的提醒……
“逆子!这个逆子!”他一把将供状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嘶声吼道,“朕还没死呢!他就等不及了!传旨!传旨!太子耶律浚,大逆不道,谋害君父,着……着即赐死!其母萧氏,教子无方,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陛下!不可啊!”几位老臣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太子仁厚,天下皆知!此必是奸人构陷!陛下明察啊!”
“陛下!皇后贤德,母仪天下,岂可因莫须有之罪废黜?陛下三思!”
“都给朕闭嘴!”耶律洪基状若疯虎,抓起手边的玉镇纸就砸,“谁再敢为逆子求情,同罪论处!耶律乙辛!你去!你去办!朕不想再看到那个逆子!”
“臣……遵旨。”耶律乙辛“悲恸”地领旨,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成了!终于成了!搬掉了太子,废了萧观音,这大辽,还有谁能挡他?
消息传到后宫,萧观音正在礼佛。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线断珠散,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她静静地听着内侍颤抖着宣读完旨意,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仿佛深潭枯竭的眼睛。
她慢慢站起身,凤袍曳地,没有看那吓瘫在地的宫女太监,也没有看闻讯赶来、哭成泪人的族妹和心腹。她一步一步,走向殿外,走向东宫的方向。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绝。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冷宫,名副其实。
但她被带走前,用只有贴身侍女能懂的眼神,瞥了一眼佛龛下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藏着她最后的机会,和最后一丝……刻骨的恨意。
西京,汉王府。
“王爷!上京急报!辽国太子被赐死!萧后被废,打入冷宫!”陈伍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
正在沙盘前推演的林启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咱们在上京的‘货郎’亲眼看见宫中内侍去东宫传旨,不久就抬出了……太子的遗体。萧后被押往冷宫,宫门都封了!耶律乙辛正在大肆清洗太子一党和萧氏族人,上京已经杀疯了!”陈伍语速极快。
林启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燕云十六州的位置敲击着。
“耶律洪基……真是老糊涂了。虎毒尚不食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嘲讽。
随即,他猛地站直身体,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传令!”
“命杨文广、狄青,以‘春季边防演练’为名,即刻秘密向涿州、霸州一线集结!新军火器营,携带全部新式火炮,随军行动!动作要快,但要隐蔽,对外宣称是换防、剿匪,总之,不能提前引发辽国大规模警觉!”
“命令秦芷、没藏清漪,黑山方向,提高戒备至临战状态!做出随时可能北上进攻的姿态,吸引辽国上京道兵力!”
“命令安抚司,启动在南京道、西京道所有暗线!加价收买能收买的辽国军官、官吏,尤其是燕云地区的汉官、汉将!告诉他们,大宋王师不日将至,是继续给契丹人当狗,还是回归汉家,博个封侯荫子,让他们自己想清楚!动作要快,手段要狠,银子、许诺,敞开了给!”
“还有,把耶律乙辛‘勾结宋国、欲废主自立’的消息,通过萧观音那条线,还有我们自己的渠道,给我放出去!要半真半假,要有鼻子有眼,比如耶律乙辛的心腹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个地方,秘密会见了咱们的‘商人’,收了咱们多少金珠宝贝,许诺了什么条件……细节越丰富越好,让他们自己猜去!”
林启语速飞快,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陈伍听得心潮澎湃,连忙记录。
“王爷,咱们这是……要动手了?”陈伍忍不住问。
“动手?还差一点火候。”林启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灼灼,“现在是辽国内乱,自顾不暇。我们要做的,是火上浇油,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前奏。杨文广、狄青陈兵边境,是施压,是威慑,也是试探。看看耶律乙辛还有多少精力应付外边,看看南京道的辽军,还有多少战心。”
“那萧后那边……”陈伍想起那份来自冷宫的、用特殊药水写在经卷夹层里的密信,信上字字血泪,除了控诉耶律乙辛,便是恳求“汉王殿下念在昔日通商之谊,救大辽国祚于倾覆,若能诛杀耶律乙辛,萧氏与忠义之士,必肝脑涂地以报”,并附上了一份她凭借记忆整理的、南京道主要关隘守将名单和性情分析。
“萧观音……”林启沉吟,“她现在是一无所有,仇恨满胸。她的情报,可以用,但要甄别。告诉她,想报仇,想翻身,就拿出更多诚意。南京道的防务详情,兵力部署图,将领之间的龃龉,耶律乙辛在南京道的党羽名单……她萧家在南京道,总该还有些故旧门生吧?”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她回信。就说,耶律乙辛倒行逆施,天人共愤。我林启身为大宋汉王,亦不忍见邻邦沉沦奸佞之手。若辽国忠义之士能拨乱反正,肃清朝纲,我大宋愿与重修旧好,互通有无。至于她……若能助我大宋王师光复燕云故土,他日未必没有重返宫廷之日。”
陈伍听得咋舌,这饼画得,又大又圆。不过,对现在的萧观音来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林启叫住他,“告诉狄青,他不是一直抱怨他练的那支‘特种营’没机会见真章吗?机会来了。拿着萧观音给的名单,挑几个合适的‘目标’,让他们过过边境,去‘拜访拜访’。记住,要快,要准,要狠,要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牛油,进去出来,不留痕迹。办完事,把人头……不,把更有用的‘东西’,比如某位将领的贴身印信,或者耶律乙辛的密令,给我带回来。顺便,试试咱们新搞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
林启说的“小玩意儿”,是军器监根据他的“奇思妙想”弄出来的玩意儿:能飞檐走壁的钩爪,淬了毒的弩箭,强效迷烟,甚至还有初代的黑火药爆破罐(不稳定,威力有限,但吓人足够)。
狄青接到密令时,正在校场盯着手下那帮“兔崽子”加练。这帮人是他从各军抽调的尖子,又经过地狱般的淘汰训练出来的,精通潜伏、暗杀、破坏、侦察,个个都是怪物。平时除了训练就是训练,都快憋出病了。
“有活儿了?”狄青眼睛一亮,看完密令,嘴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乃的,总算能开荤了!儿郎们,集合!”
当夜,几支黑衣小队,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边境的夜色中。他们凭借高超的伪装和潜伏技巧,利用辽国内部混乱、边防松懈的空子,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
目标一:南京道涿州副将,耶律乙辛的远房侄子,贪财好色,驻守关卡却时常溜去城里嫖赌。三天后,他被发现死在最宠爱的外室床上,死状“极其安详”,脖子上有一道细不可查的红线。他藏在密室里的、与耶律乙辛往来分赃的账本,不翼而飞。
目标二:析津府南门守备,萧家旧部,因不满耶律乙辛清洗萧氏,多有怨言,但犹豫观望。五天后,他清晨在城头巡视时,脚下城墙砖石“意外”松动,坠城身亡。同一天,他家门口被扔进一个包裹,里面是他小儿子前日丢失的长命锁,以及一张纸条,上面用血写着“首鼠两端者,死”。
目标三:驻守古北口的一个千人队详稳(将军),是耶律乙辛的铁杆,对汉人防区百姓极为苛刻。七天后,他的军营粮仓“无故”起火,火势诡异,扑不灭,烧光了过冬的存粮。同时,他枕边多了一把带血的匕首,和一只被割掉的耳朵(他小妾弟弟的)。附言:“再敢欺压汉民,下次就是你全家的耳朵。”
几起事件,手法利落,线索全无,却都精准地指向耶律乙辛一系,或震慑、或清除、或警告那些骑qiang派。南京道的辽军将领们,顿时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宋军细作,对耶律乙辛的命令也开始阳奉阴违,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而边境上,杨文广亲自坐镇,大规模“军事演习”开始了。
旌旗招展,号角连天。数万精锐宋军,在边境线附近摆开阵势,操练阵法,演练攻防。骑兵奔驰,烟尘滚滚;步兵结阵,吼声震天。这已经让对面辽军哨探紧张不已。
然而,真正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第三天。
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宋军阵前,推出了十几门用油布盖着的、模样古怪的“铁管子”。
“那……那是何物?”辽军哨塔上,士卒指着对面,疑惑不解。
下一刻,他们知道了。
咚——!咚——!咚——!
不是一声,是十几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辽军哨塔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只见宋军阵前那十几门“铁管子”口,喷吐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声震百里,连数十里外的析津府城墙都能感到明显的震动!
紧接着,数里外一片无人荒滩上,预先设置的土堆、木靶区域,猛地炸开一团团巨大的烟尘火光!碎石烂木冲天而起,仿佛地龙翻身,雷霆击地!
轰!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荒滩上顿时一片狼藉,如同被天火犁过。
辽军哨塔上的士卒,直接被震懵了,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胆子小的,腿一软就从哨塔上栽了下来。战马惊嘶,营寨里的辽兵慌乱地跑出来,望着远处那毁灭般的景象,目瞪口呆,面如土色。
“妖……妖法!宋军会妖法!”
“那是雷公的锤子吗?!”
“快!快报给留守大人!宋军……宋军弄出天雷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样,在南京道的辽军中蔓延开来。他们不怕刀枪,不怕箭矢,但这种隔了好几里地,就能让地动山摇、火光冲天的“妖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也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勇气。
杨文广用望远镜看着对面辽军营寨的混乱,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副将说:“王爷弄出来的这‘火炮’,动静是不小,准头还差得远,吓唬人倒是挺好使。传令,再打三轮,然后收队。省着点用,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副将兴奋地领命而去。很快,又是几轮“天雷”砸在荒滩上,也砸在了对面辽军,乃至整个南京道守军的心上。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宋军有“天雷神器”,声如霹雳,可摧城拔寨!耶律乙辛是国zei,惹怒了宋国,上天降罚!南京道要完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人心惶惶。部分原本就动摇的汉人将领、地方豪强,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悄悄接触宋国那边的“朋友”。萧观音通过隐秘渠道送出的、更详细的南京道防务图,也陆续到了林启手中。
时机,正在快速成熟。
林启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目光最终锁定了那个代表着幽州(析津府)的模型。
他拿起一支代表精锐突击力量的小红旗,轻轻插在了幽州城东南方向的要害之处。
“火候,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传令诸将,七日后,都督府军议,拟定……‘北伐方略’。”
“核心只有十二个字:”
“速战速决,攻心为上,直取幽燕。”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耶律乙辛,他这把火,放得不错。现在,该我们去接收战利品了。”
几乎就在林启定下方略的同时,上京城,耶律乙辛的府邸密室。
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此刻脸色却异常阴沉。太子死了,萧后废了,朝堂大权在握,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南京道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将领遇刺,军营被烧,军心涣散,宋军陈兵边境,还弄出了那该死的、会打雷的“妖器”!更可恶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谣言,说他耶律乙辛早就和宋国勾结,要卖国求荣,废主自立!
“查!给本相查!到底是哪个杀才在造谣!”耶律乙辛摔了杯子,面目狰狞。他知道,这谣言太毒了,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虽然昏聩,但疑心极重,万一信了……
而且,萧观音那个贱人,虽然被打入冷宫,但萧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在南京道尤其深厚。那些刺杀,那些破坏,那些谣言……会不会是萧家的余孽在反扑?甚至,真的是宋国在插手?
耶律乙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清洗政敌固然痛快,但也动摇了国本。外有宋国虎视眈眈,内有谣言四起,萧氏余党未清,陛下又越来越昏聩多疑……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耶律乙辛眼中凶光闪烁,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与其等着被萧家余孽反扑,被宋国攻打,被陛下猜忌……
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而皇宫深处,耶律洪基,在连续的打猎惊吓、丧子之痛、酗酒无度之后,终于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太医束手无策。
整个辽国的天空,阴云密布,雷霆将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
燕云大地,即将迎来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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