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不期而遇

张亦鸣应声转头，看到了苏幕遮。

少年站在过道中央，瞪大眼睛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浅而拘谨。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裹着他清瘦的肩背，双肩包压得肩线微沉，他手里拎着的小行李箱滚轮还沾着雪，显然也是刚上车。

“苏同学？”张亦鸣站起身来，心头一跳，“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不是要开学了嘛，我处理完了安德烈大叔的后事，帮他们收拾了院子就动身去学校了。”他说着，拿起手中的车票跟座位号核对，眼光扫过张亦鸣对面的空位，“学长，真巧啊，咱们这也能遇上，座位都在一起。”

“缘分简直妙不可言。”张亦鸣帮他放好行李，他在对面落座，脱下羽绒服搭在膝头，笑看过来：

“那天……警方很快就来了，我联系了大叔的亲戚，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一个人在院子里又住了半个多月。”

张亦鸣缓缓点头，语气沉了沉：“逝者已去，不要有太多留恋。”

“没事，都过去了。”苏幕遮深吸一口气，喉结轻轻滚动，试图让语气轻快些，“大叔以前总说，人死了就是换个地方喝伏特加，我想他现在正和老伙计们一起举杯呢。”

少年嘴上说得轻巧，却藏不住话尾的微颤。张亦鸣没有点破，只转了话题：“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计算机科学。”苏幕遮笑起来眼睛发亮，就像是眼球里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我对编程一直很感兴趣，虽然这东西不像学长的灵炁那么厉害，但也是我认为可以改变世界的方式之一。”

“莫斯科大学是块宝地，你会适应那里的。”

“学长呢？你去莫斯科是……”

“为了工作。”张亦鸣一语带过，“公司有几笔业务要处理。”

苏幕遮懂事地颔首，没有追问。他絮絮说着申请学校、准备材料的琐碎，眼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张亦鸣也难得敞开胸怀，捡着莫斯科生活的关键细节跟他分享。

车厢里很闷，到处都是交谈声，淹没了二人的对话。

西伯利亚的冬夜来得很早，下午四点刚过，窗外天色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苏幕遮一连打了几个哈欠，连续几天的奔波耗尽了他的力气，在等待张亦鸣回话的间隙里，他便靠着椅背上沉沉睡去。

张亦鸣望着少年的睡莲，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原位，闭上眼，默默调息观察四周。

他身体里的灵炁一如温热溪流漫过四肢百骸，灵力感知随之层层扩散，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周遭一切。

这是他半年来养成的好习惯，每到一个陌生地方，必留三分警觉，尤其在执行任务途中，更是时刻借助灵力感知观察周遭一切。

列车在茫茫雪原上疾驰，车厢伴着铁轨的起伏轻轻摇晃。多数乘客已经坠入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带给人一种另类的心安。

张亦鸣灵力感知的范围不断拓宽，他脑海里出现熟睡乘客的呼吸声，巡夜乘务员轻缓的脚步，洗手间里水龙头滴下的水珠缓缓在空中滑过，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在灵力感知面前无所遁形。

感知范围拓到隔壁车厢，装上一股异样的波动。

那股收敛的灵力像是黑暗里的一点磷火，在他感知范围里格外扎眼。

这趟车上还有第二个灵力者，甚至是非正常生物！

张亦鸣心里“咯噔”一声，试探两次后，确信隔壁车厢藏着一股灵力，这股力量他从未接触过，这种深藏不露的风格也不像是远东分公司的干事。

莫不是苏锦派来的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站起身来，循着那股灵力缓步过去。

车厢里多是东斯拉夫人种，他穿过这群浅发色、高鼻梁的人群，走到车厢连接处，便越发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灵力。

对方似乎也在向前移动，可前方人影幢幢，他不确信那人到底是谁，便继续往前。直到穿过两节车厢，抵达餐车附近，才感知到灵力波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然而餐车里空无一人，那股奇怪的力量顺着天花板向上攀升，像一条蟒蛇朝着车顶钻去。

对方显然也发现他了，把他引到这里后不再收敛气息，直接把他往车顶上引。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牛鬼蛇神。张亦鸣眼神一凛，抬手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进来，狠狠砸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灵炁飞速运转，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好抵御刺骨的严寒。

确信四周无人后，张亦鸣纵身一跃，单手扣住扶梯，手臂狠狠一拉。出口盖板应声而开，狂风愈发猛烈地涌来，几乎要将他掀翻。

他手脚并用爬上车顶，刚站稳便立刻伏低身子。

眼下列车正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飞驰，车顶风速更是惊人，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眯起眼，借着两眼金光望过去，只见车顶中央，静静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面朝列车前进的方向，狂风翻飞他的衣摆，几乎要将他卷走，可他却稳如磐石，仿佛脚下生了根，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张亦鸣蹑手蹑脚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积雪较厚的地方，避免脚下打滑。他与那人的距离也在一点点缩短，对方灵力带来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在他距离黑影只剩五米远时，对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下，而后轻轻一跃，如落叶般从车顶飘下去，转瞬便消失在张亦鸣视线里。

我去，连个招呼都不打？张亦鸣俯身向下，只看到飞速后退的铁轨和茫茫无际的雪原。

那人消失不见了，就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气息。

方才我也释放了灵炁，他没有一上来就攻击我，说不定只是个觉醒天赋的灵力者，没有恶意。张亦鸣自我安慰起来，顺着紧急出口爬回车厢，脑袋里还反复回忆那人的长相。

张亦鸣确信对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借助天生股的超凡视野他也扫过对方的连，可就是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模样。

真是奇怪，这鬼地方怎么什么都有！

“学长？”

张亦鸣转过身，看见苏幕遮正自己面前，整揉着泛红的眼眶，眼里满是迷茫。

“咦，你怎么醒了？”

“我刚想去洗手间。”苏幕遮说着，目光落到他身上，眉头微蹙，“学长，你……去哪儿了？身上都是雪。”

张亦鸣淡淡一笑，找了个借口：“车厢里太闷了，我去透了透气，外面风太大，沾了点雪，不碍事。”

苏幕遮没有多疑，点头去了卫生间。

张亦鸣回到座位上，灵炁持续扩散，紧盯周遭的每一丝动静，可那人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竟直接隐藏了气息，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再感知到那股灵力。

第二天，列车依旧在雪原上穿行。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偶尔能看见几座被雪深埋的木屋，或是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

苏幕遮睡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找张亦鸣聊天。

张亦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他聊着，暗地里持续释放灵炁，想找到那个藏在列车里的灵力者。

那股力量隐藏在列车各个角落，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在窥视自己，可等自己一扩散气息，对方又消失不见。

这种被窥探的感觉时时刻刻刺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知不觉中，夜幕再次降临，车厢里的灯光渐渐柔和下来。

苏幕遮起身走向洗手间的时候，那股灵力忽然暴涨。

这一次，它不再躲躲藏藏，而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车顶上，灵力波动幅度极大，像是在挑衅张亦鸣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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