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终归是家人

看着早已老态龙钟的自己，再看看眼前这个容颜依旧同年轻时别无二致的弟弟，温子璋心中怎能不感到震惊？

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刻下了千沟万壑，却唯独对温从茗网开一面，这巨大的反差令人心惊。

但无论如何，当年温从茗不告而别的决绝，终究在温子璋心头留下了一道难以磨平的怨痕。

如今重逢，温从茗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也不介绍身旁那位已经怀了孕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他只是沉默地递过来一张足以维持温家百年富贵的存折，以此表达对当年决定的些许歉疚。

漫天大雪纷飞，温子璋看着站在风雪中的这对男女。

他想，终归是血脉相连的家人，罢了。

于是温子璋推开了那只递过来存折的双手，只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些少年心性，对温子璋而言早已是触碰不到的旧梦。

半生风雨，早已将他的棱角磋磨得干干净净。

什么快意恩仇，什么江湖义气，这些曾经热血沸腾的词汇，如今对于年迈的他来说，已是隔世云烟，再难掀起波澜。

爹娘早已逝去，虽至死前还在挂念着温从茗，甚至悔恨当年为何要把他逼得那般紧，以至于让他从此断了归路。

当年一别，温从茗未带走分文，二老便日日忧心他在外受苦，私下里从未停止过寻找他的踪迹，至死方休。

温子璋自幼便活在弟弟那耀眼的光环阴影之下。

弟弟离家后，他顺理成章成了少主。

虽然明知爹娘对他的疼爱终究不及对弟弟那般深沉，但温子璋觉得这已足够。

毕竟，他握住了家族的实权，拥有了莫大的权柄。

此刻，他对温从茗虽仍心存怨怼，心底却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

他在想，或许等到自己几年之后倒下之时，留下的子孙后代，还能有这位叔父庇佑教导。

沉默良久，温子璋终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风雪，示意二人进屋。

他领着温从茗夫妇穿过长廊，径直来到了自己自幼居住的那处院落。

岁月在这里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屋内的陈设虽已显老旧，却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平日里极受照料，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静。

见温从茗望着熟悉的景致发愣，温子璋打破了沉默，声音苍老却透着一家之主的沉稳。

“从茗，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弟妹身怀六甲，也正好在此处好好养胎。

过几日，我会召集族中众人，当着大家的面，正式恢复你的身份。”

嘱咐完这些，温子璋便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却又顿住了。

他背对着二人，声音有些沙哑。

“爹娘临终前给你留了封信，一直压在书案的抽屉里。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擅自拆看过……你若愿意，便看看吧。”

风雪呼啸，温子璋又近乎低语般补了一句。

“……别再像当年那样，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

说完，温子璋不再停留，裹紧了身上的厚衣，头也不回地朝着外头走去，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温从茗听完，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震惊、悔恨与释然交织。

他看了一眼身旁有些局促不安的聂皎，没有多言，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进了那间充满回忆的屋子。

那一夜，早已不知泪水为何物的温从茗，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哭了一整夜。

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痛恨自己为何没能再回来多看爹娘几眼，竟让他们带着无尽的牵挂与遗憾撒手人寰。

他觉得自己简直枉为人子，幼时便不懂事竟如此残忍的一走了之。

温从茗不禁开始动摇，甚至深深怀疑自己当初的决断究竟是对是错。

不过，在那场痛哭宣泄之后，温从茗再也没有不辞而别过。

他与温子璋之间那层因岁月而生的隔阂，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融，缓和了不少。

彼时的霜华城，尚未变得如日后温沅芷出生后那般酷寒凛冽，许多草木尚能存活。

聂皎素来喜爱腊梅，温从茗便特意为她寻来许多品种，栽满了庭院。

而他们的长子温崇瑜，便是在这腊梅开得最盛、暗香浮动之时呱呱坠地的。

温子璋妻妾成群，膝下子女自然众多。

几乎每房都添了丁，且这些孩子个个天资聪颖，仿佛继承了家族的优良血统，在族中皆是佼佼者。

然而，到了温从茗这儿，情形却显得有些截然不同。

温从茗与聂皎二人皆是万中无一的极品灵根。当年在天衍宗时，他们也是风头无两的顶尖人物。

按理说，强强结合诞下的后代应当惊才绝艳。

可不知是造化弄人，亦或是天道有意，二人竟生出了一个可以说是有些愚钝到不开窍的孩子。

聂皎为他取名叫温崇瑜，寓意他虽生于凡俗，却能崇梅之韧，怀瑜之质。

她将这来到人世的第一个孩子视作掌上明珠、无瑕美玉，故而特意取字为“瑜”。

在聂皎心中，从此往后，这孩子无论灵根如何，也不论聪慧与否，他都是自己与温从茗此生最珍贵的宝贝，胜过世间一切功名利禄。

异样并非一开始就显露端倪，而是在温崇瑜出生四个月后才悄然浮现。

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四个月大，早已能咿咿呀呀地发出稚嫩的声响，可温崇瑜却是个例外。

除了降生那一刻那一声嘹亮的啼哭，此后他竟再未发出过一丝声音。

无论是饿了、困了，还是身体不适，他都安安静静，从不哭闹索求。

他总是睁着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眸子，长时间地望着天花板。

经大夫反复诊视，这孩子身体康健，没有任何毛病，只是安静得让人心慌。

转眼到了一岁，同龄的孩童早已能含混不清地喊着“爹娘”，甚至能听懂大人们简单的指令。

可温崇瑜依旧紧闭双唇，沉默如初。

两岁、三岁……时光在日升月落中悄然流逝。

别的孩子满地乱跑、喧闹嬉戏，他却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直到温崇瑜七岁那年，他才终于打破了这长达数年的沉默。

平日里，他总是独自一人，要么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梅花，要么便是在屋内安安静静地翻阅书籍。

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完全不像个七岁的孩童。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聂皎与温从茗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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