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南下

八月廿七，启程第二日。

天色微明时，车队已过了卢沟桥。晨雾弥漫在永定河上，将石桥的石狮笼得若隐若现。马蹄踏在桥面上，嘚嘚的声响在雾气中传得很远，像是给这趟远行敲着节拍。

陆清晏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石桥。去岁离京往泉州，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他只身一人，带着暗卫，揣着账册，一路提心吊胆。如今再走这条路，身边多了妻女，多了妹妹，多了满满几车行李，还有皇上亲派的护卫。

不过一年光景，已是天壤之别。

“爹爹——”

身后传来软糯的呼唤。陆清晏回头，见云舒微正抱着皎皎，小家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朝他一伸一伸的。

他伸手接过女儿。五个多月的皎皎比刚出生时沉了不少，抱在怀里肉乎乎的，软得像团棉花。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眯上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又要睡过去。

“倒是省心。”云舒微笑着拢了拢她的襁褓，“这一路不哭不闹，比在家时还乖。”

“知道要出远门，懂事。”陆清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发顶。

马车外传来桃华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三哥三嫂！你们看！那是运河吗？”

陆清晏掀开车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条银练蜿蜒在晨雾中，隐约能看见几艘漕船的桅杆。那确实是运河，大雍的命脉，每年有数百万石漕粮从这里运往京城。

“是运河。”他道，“再往南走，咱们要沿着它走好一阵子。”

桃华眼睛亮晶晶的，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缩回脑袋。

这次南下，桃华和周先生同乘一车。那位女先生果然守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学生踏上了去往南方的路。出发前，陆清晏特意去拜谢，周先生只是淡淡一笑：“老身漂泊半生，何处不可去？况且……”她顿了顿，看了桃华一眼，“这丫头有灵气，老身舍不得丢下。”

马车辚辚南行，雾气渐散。太阳从东边升起，将田野染成一片金黄。道旁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偶尔有几块晚种的菜地，还绿着。农夫们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看见这一溜车队，都驻足观望。

午时，车队在涿州城外打尖。驿站早得了消息，准备了热饭热汤。陆清晏抱着皎皎在院里晒太阳，桃华拉着周先生去看驿站后头的老槐树，说是要数数那树有多少年。

云舒微坐在廊下，慢慢喝着茶。她产后身子养得好，气色红润，眉眼间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见陆清晏抱着女儿在院里踱步，嘴角浮起笑意。

“大人。”暗四走过来，低声道，“前头探路的弟兄回来了。说再往前三十里，有处驿站，今晚可宿在那里。”

陆清晏点点头。三十里，天黑前能到。这一路有暗卫照应，行程顺畅了许多。

“那个番商彼得的事，有消息吗？”

暗四摇头：“还没。不过林老板那边传信来，说他已按大人的吩咐，在南边候着。等大人到了泉州，再细细商议。”

陆清晏嗯了一声，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皎皎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一片片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她看得专注，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起的事。

“想什么呢？”他轻声问。

皎皎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眼，又伸出手，朝那些光影抓了抓。

陆清晏笑了。

这小东西，才五个多月，就已经对这世界充满好奇了。

黄昏时分，车队抵达驿站。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这一行人来头不小，忙前忙后地张罗，热水热饭备得齐齐整整。

晚膳时，桃华叽叽喳喳地讲着今日的见闻。她说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里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说在路边看见一只野兔，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影了；说那棵老槐树她数了，有一百三十七圈年轮，周先生说那树有一百三十七岁。

周先生在一旁慢慢喝着粥，偶尔点点头，不插话，只听着学生眉飞色舞地讲述。

云舒微抱着皎皎，给她喂了几勺温水。小家伙喝了水，精神头更足了，睁着眼睛四处看，好像要把这个新世界都看进眼里。

陆清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一路南下，要走上一个多月。到了泉州，要面对郑明德留下的烂摊子，要整顿市舶司，要重新厘定海贸规矩，要和那些狡黠的番商周旋。

可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虫鸣。驿站的小院里，石榴树还没谢，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月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那棵石榴树，想起京城家里的那一棵。不知这一去三年，那树还能不能结果。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云舒微走过来，将一件薄披风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在夜风中微微有些凉。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着。

“想什么呢？”

“想家里那棵石榴树。”他说，“不知三年后回去，还能不能吃到它的果子。”

云舒微笑了，靠在他肩上：“三年后，皎皎都会跑会跳了。到时候让她去摘，她肯定高兴。”

陆清晏低头，看着她，又看向床上熟睡的女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皎皎的小脸上。她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等她长大了，”他轻声道，“这世道应该会比现在好吧。”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虫鸣声声。

远方，是泉州的方向。

新的路途，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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