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暗室低语
二楼卧房里,暖气烧得足,空气里弥漫着儿童香皂的甜暖气息,和一种属于午睡时光特有的、慵懒的宁静。
厚厚的鹅黄色窗帘拉拢了一半,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温柔的、朦胧的金色光晕,静静铺陈在柔软的波斯地毯和那张罩着浅蓝色棉布床罩的儿童床上。
时昀玩累了。
在经历了与母亲重逢的巨大喜悦和情绪宣泄后,又被李婉清和苏蔓笙陪着拼了好一会儿火车拼图,听了两个精彩的故事,此刻终于撑不住那沉重的眼皮,歪在苏蔓笙温暖柔软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一只铁皮小汽车的轮子。
苏蔓笙背靠着宽大的丝绒沙发扶手,微微垂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因为玩闹和室内的暖意,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一只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一角,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苏蔓笙的存在。
苏蔓笙俯身,仔细地替时昀掖好被角,又将一只软枕轻轻垫在他颈侧。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他依旧紧紧搂在怀里的、那只绒毛有些磨损的棕色小熊布偶。
看着小熊憨态可掬的模样,和时昀熟睡中无意识蹭着熊耳朵的依赖姿态,苏蔓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混合了无尽心酸与深切爱怜的、极淡的笑容。
李婉清站在床边,也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睡的小人儿,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是好友这四年所有苦难与坚持的见证,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留下的、最珍贵的印记,却也是横亘在她与顾砚峥之间,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时昀浓密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上,那眉眼轮廓,与楼下车内那个沉默等待的男人,惊人地相似。
她心中那点疑惑和担忧,越发浓重。
壁炉散发着最后一点橙红的光和暖意。
一张小巧的丝绒沙发对着壁炉摆放,旁边是一盏落地灯,罩着茜色的纱罩,光线柔和。
苏蔓笙在沙发一端坐下,似乎想蜷缩起来,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壁炉跳跃的微弱火苗上。
重聚的激动过后,面对这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挚友,那些被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恐惧、委屈、疲惫,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无声地弥漫开来。
李婉清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蔓笙冰凉的手背上。温暖的触感传来,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笙笙……”
李婉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了四年的、巨大的担忧与心疼。
她刚唤出这个名字,苏蔓笙却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转过身,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婉清……” 苏蔓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破碎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就那么走了……让你担心了这么久……对不起……”
这迟来了四年的道歉,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委屈,瞬间击溃了李婉清强装的平静。
她的眼泪,也在瞬间汹涌而出,反手紧紧回抱住苏蔓笙单薄颤抖的身体,声音哽咽,带着后怕的愤怒和全然的痛心:
“你这个坏蛋!苏蔓笙!你真是个天大的坏蛋!”
她用力拍了一下苏蔓笙的背,却又立刻更紧地抱住,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北平乱成什么样子!兵荒马乱,天天枪响!
你一下子就没了音讯!我和沈廷急疯了!
砚峥他……他更是跟疯了一样!
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把北平、天津、上海翻了个底朝天!”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紧紧地抱着苏蔓笙,眼泪疯狂滚落,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那些年的提心吊胆,那些毫无结果的寻找,那些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害怕接到最坏消息的恐惧……
此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我们连最坏……最坏的结果都……”
她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都设想过了……可我们不敢信……笙笙,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就这样……四年……一点音讯都不给……”
苏蔓笙在她怀中,哭得浑身颤抖,只能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对不起”,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达她心中那滔天的愧疚和痛苦。
这四年,她何尝不想练习?
何尝不想在最艰难、最恐惧的时候,能有婉清这样一个温暖的依靠?
可她不能。
她不敢。
那条看不见的锁链,不仅锁住了她的行踪,也锁住了她与过去所有联系的勇气。
不知哭了多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低低的抽噎。
李婉清松开苏蔓笙,从随身的小羊皮手袋里掏出一方绣着玉兰的丝帕,先替苏蔓笙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又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
她看着苏蔓笙红肿的眼睛,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早已被更深的疼惜和疑惑取代。
她紧紧握住苏蔓笙的手,目光灼灼地、带着不容闪躲的审视,看进她依旧水光潋滟、却下意识想要躲避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笙笙,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四年前,为什么会突然离开?离开奉顺,离开砚峥?
伯父和苏大哥呢?
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又怎么会……一个人到奉顺,还……还成了王世钊名义上的‘姨太太’?
这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蔓笙。每一个问题,都指向那段她最不愿回忆、鲜血淋漓的过往。
苏蔓笙的身体在李婉清的追问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垂下眼睫,避开了李婉清迫人的目光,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色。
见她这副闪躲的模样,李婉清心中又急又气,一股被挚友再次隐瞒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
她猛地抓紧苏蔓笙的手,力道大得让苏蔓笙吃痛地蹙了下眉。
“你不和苏姨说就算了!”
李婉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受伤,
“四年前你瞒着我,一走了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了四年!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你还要瞒着我吗?苏蔓笙,我李婉清在你心里,就真的……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不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吗?还是说,你连我也要防着?!”
“不是的!婉清!”
苏蔓笙被她的话刺痛,猛地抬起头,急急否认,眼中再次蓄满泪水,
“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只是……只是……”
“那你就告诉我!”
李婉清打断她的犹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持,眼中充满了恳求,
“笙笙,别让我再像个睁眼瞎一样,看着你受苦,却连你为何受苦都不知道!
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苏家,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
苏蔓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李婉清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全然的信任与疼惜,心中那道用恐惧和沉默筑起的高墙,终于开始寸寸龟裂。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未完全关拢的房门缝隙,望向卧室床上那个小小的、安睡的隆起。
时昀……她的时昀。
寂静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只有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些,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茜色灯罩透出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诡秘,又有些悲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神色的变化,而骤然变得凝滞、冰冷起来。一场迟来了四年的、血淋淋的真相,即将在这方温暖却密闭的斗室里,被缓缓揭开一角。
而门外的世界,阳光依旧,冰雪消融,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沉默等待的男人,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正在悄无声息地、缓慢地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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