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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晨昏两端


第三日清晨,天色依旧是冬日那种灰蒙蒙的、透不出多少光亮的惨白。

奉顺公馆的主卧内,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人拉开了一半,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有冰冷的天光斜斜地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床边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苏蔓笙几乎又是彻夜未眠。

她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

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空洞地望着房门的方向,

孙妈端着红木托盘轻轻推门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袅袅的鸡丝小米粥,一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小碗温热的牛奶。

看到苏蔓笙这副模样,孙妈心头一酸,连忙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长辈的慈爱与不忍:

“蔓笙啊,怎么又坐着发呆?

快,趁热把粥喝了。

你瞧瞧你,这才几天,人就瘦脱了形。不吃饭,身子怎么受得住?”

苏蔓笙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孙妈温暖粗糙的手,

她仰着脸,眼神急切得近乎疯狂,声音嘶哑干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问题,又或者,是卑微的祈求:

“孙妈……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您知道吗?

您告诉我……或者……或者您放我走,好不好?

求求您了孙妈,您就当做没看见,让我出去……

就一会儿……我……我得回去看看……看看孩子……我求您了孙妈……”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孙妈的手背上,滚烫灼人。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孙妈被她抓得生疼,心里更是难受得像被针扎。

她反手握住苏蔓笙冰凉的手,轻轻拍着,低声安慰,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蔓笙,好孩子,你别这样……快别哭了,啊?少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没发话,我这老婆子……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你……你先别急,先把东西吃了,哪怕就吃两口。

我……我去给少爷打个电话,问问,问问看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好不好?你这样不吃不喝地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苏蔓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光芒亮得惊人,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更紧地抓住孙妈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生机,

“真的吗?孙妈,您真的……真的能给他打电话?谢谢您……谢谢您孙妈!我……我……”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地道谢和催促。

“好好好,我打,我一会儿就去打。”

孙妈连声应着,扶着她坐到床边,将那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塞到她手里,

“你先吃点,多少吃一点。有了力气,才好等少爷回来,是不是?”

或许是“打电话”这个承诺起了作用,或许是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极度的焦虑,苏蔓笙颤抖着手,拿起白瓷勺子,舀了一小勺熬得金黄浓稠、散发着米香和鸡丝香气的小米粥,送到唇边。

温热的粥刚触到舌尖,还未咽下,一股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反胃感便猛地从胃部直冲喉咙!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猛地推开粥碗,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进连接卧室的浴室,扑到盥洗台前,对着白瓷面盆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胃里空空如也,除了刚才那一点点粥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痉挛,让她浑身脱力,额头抵在冰凉的白瓷边缘,冷汗涔涔而下,单薄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住颤抖。

“蔓笙!蔓笙你这是怎么了?!”

孙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了进来,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不停地、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充满了心疼和惊慌,

“天老爷啊,怎么吐成这样?

是粥不对胃口?还是着了凉?你这身子……这样怎么好得了啊!”

苏蔓笙无力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忍受着胃部一阵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和全身的虚脱。

孙妈看着她苍白脆弱、冷汗淋漓的侧脸,看着她因剧烈呕吐而泛红的眼眶,心中那点隐约的、不敢确定的猜测,此刻却越来越清晰。

她是顾砚峥母亲的陪嫁,对这种反应并不陌生。

只是……这个时候?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是担忧,又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真是有了,或许……或许能是个转机?

哪怕只是一线渺茫的希望?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苏蔓笙痛苦虚弱的模样更让她揪心。

她拧了条热毛巾,仔细地替苏蔓笙擦了擦脸和嘴角,又扶着她,慢慢地走回卧室,让她在床沿重新坐下。

“蔓笙,好点了吗?”

孙妈忧心忡忡地问,将刚才那碗打翻了些许、但还温热的粥重新端过来,

“再试试,就吃一两口,压一压?”

苏蔓笙虚弱地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依旧在隐隐翻腾。她看着那碗粥,只觉得油腻难当,连忙别开脸,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

“孙妈……我……我真的吃不下……您……您快去打电话,好不好?

求您了……我……我等他回来……”

她眼中又涌上泪意,那泪水不是因为呕吐的痛苦,而是源自更深的地方——

对时昀安危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对那个男人归期的、无望的期盼。

孙妈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更添她的焦虑。她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到一边,扶着她慢慢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好,好,你看你这,这几晚定是没合过眼。这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孙妈坐在床边,像哄孩子似的柔声劝道,

“你安心躺着,我这就下楼去,给少爷打电话。一有消息,我立刻上来告诉你,啊?”

苏蔓笙闻言,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那强撑的力气也仿佛随之流失。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您快去……快去……”

“诶,我这就去。”

孙妈又替她拢了拢被角,这才端起那个几乎没动过的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苏蔓笙便立刻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孙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恐惧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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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宽敞却因主人不在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大厅里。

孙妈刚将托盘交给厨房的佣人,正准备走向客厅角落那部黑色电话机,电话铃声却突兀地、先一步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年轻的女佣小香正在擦拭楼梯扶手,闻声连忙放下抹布,小跑过去接起了电话。

“你好,奉顺公馆。”  小香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训练有素的恭敬。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杂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小香等了几秒,有些疑惑,又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

“你好?这里是奉顺公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那片寂静,在电话线的两端蔓延,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小香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看,话筒好好的,线路也没问题。她又将听筒凑到耳边:

“喂?能听见吗?请问您是哪位?”

“嘟——嘟——嘟——”

回应她的,是骤然响起的、急促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奇怪……”  小香嘀咕着,莫名其妙地放下了听筒。

“小香,谁的电话?”  孙妈这时已走了过来,问道。

“孙妈,”  小香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解,

“不知道是谁,接了电话,那边没人说话,我问了好几声,就挂了。

电话……好像没坏呀?”

孙妈心里“咯噔”一下,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听了听,确实是正常的忙音。

她放下听筒,没有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联系少爷。

她重新拿起电话,熟练地摇动手柄,等接线生接通后,报出了一串号码——

那是直通奉顺政务大楼、顾砚峥办公室的专线。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嘟——嘟——”等待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接。

孙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忙音再次响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眉间的忧虑更深了。

她挂断了电话,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蔓笙还在楼上眼巴巴地等着,可少爷……连人都联系不上。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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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家老宅,偏院那间小小的、陈旧的厅堂里。

时昀穿着一身厚厚的宝蓝色棉袍,脚上套着虎头棉鞋,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角落里那部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机旁。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布偶。

他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看——

刘妈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传来锅铲碰撞和淘米的声音;太爷爷在里屋休息。

四下无人注意他。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够到了那个对他而言还有些高的电话听筒。

听筒很沉,冰凉冰凉的。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将听筒费力地凑到耳边,另一只手,则从怀里小熊背后的那个小帆布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他抿了抿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他看了看手心的纸条,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厨房和刘妈那边的动静,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记忆里大人打电话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摇动了电话机侧面的手柄。

一圈,两圈……手柄有些紧,他摇得有些费力,小脸都微微涨红了。

等待接线生的时间里,他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他紧紧抱着小熊,仿佛能从这唯一的“伙伴”身上汲取勇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的“嘟——嘟——”声。

响了很久,久到时昀的小胳膊都开始发酸,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奉顺公馆。”

接通了!

时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想问“我妈妈在吗”,

可是,极度的紧张和一种莫名的、来自本能的恐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抓着听筒,屏住呼吸,听着那边陌生的女声再次询问。

“你好?这里是奉顺公馆,”

依旧无人回应。

只有孩子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透过不甚清晰的电话线路,隐约传递过去。

时昀听着那边第三次询问,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最终,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叉簧,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他慌乱心跳的余韵。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听筒,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见厨房里刘妈唤他

“时昀,跑哪儿玩去了?准备吃饭啦!”

的声音,才如梦初醒,慌忙将听筒放回原处,又将那张小纸条飞快地重新折好,塞回小熊背后的口袋里,紧紧抱住。

奉顺公馆……

他咬了咬下嘴唇,稚嫩的小脸上,眉头微微蹙起,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的忧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电话机,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芽,在他小小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萌生出来。

也许……不能只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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