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旧时馄饨
黑色的轿车在晨雾未散的街巷中穿行,最终拐进一条略显僻静的、铺着青石板的小路,缓缓停在一间不起眼的铺面前。
铺子门脸很窄,灰扑扑的木门板,窗棂糊着泛黄的宣纸,门口挂着一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并无招牌,只在门边摆着个小小的、用粉笔写着“早点”二字的木牌,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苏蔓笙隔着车窗,茫然地看着这陌生又似乎有一丝奇异熟悉感的地方。
这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一处——
不是戒备森严的官邸,不是富丽堂皇的饭店,更不是令人恐惧的牢狱。只是一间寻常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早点铺子。
陈墨已利落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清晨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顾砚峥没有看她,径直下了车,站在那褪色的灯笼下,身姿笔挺,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市井的宁静之中。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车内僵坐的她,虽未催促,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大衣,终究还是跟着下了车。
她低着头,忐忑不安地跟在顾砚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抹苍白的影子。
顾砚峥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一股混合着食物热气、面汤清香和淡淡油烟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铺子里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简陋的榆木方桌和条凳,擦拭得倒还干净。
灶台在里间,隐约可见火光和水汽氤氲。此刻时辰尚早,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显得格外安静。
一个围着半旧蓝布围裙、约莫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略带拘谨的笑容:
“您吃点儿什……”
话音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戛然而止。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先是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是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敬畏与熟稔的激动。
他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北方口音:
“诶!顾……顾先生!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走到靠近里侧、相对清净的一张方桌旁,年轻人已抢先一步,
用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格外卖力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条凳和桌面,殷勤地招呼:
“您坐,您坐!您好些年没来了,真是稀客!”
顾砚峥撩开军呢大衣的下摆,坐了下来,姿态是一贯的挺拔,与这简陋的条凳方桌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对比。
他目光扫过年轻人,语气平淡,却比方才在车中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温度:
“这几年,还好?”
“好,好着呢!”
年轻人连连点头,笑容淳朴,
“托您的福,铺子还能开下去,日子也还过得去。”
他的目光,这时才终于落到了跟着顾砚峥进来、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身影上。初时只是随意一瞥,随即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眼睛倏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惊疑、辨认,以及越来越浓的震惊。
“蔓……蔓笙姐姐?”
年轻人迟疑地、带着巨大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目光死死锁在苏蔓笙苍白消瘦却依旧能辨出昔日轮廓的脸上。
苏蔓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年轻人。那眉眼,那憨厚的笑容,还有这声久违的、带着北方口音的“蔓笙姐姐”……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礼伯!
那个在她和顾砚峥还……在一起时,她经常会带他来光顾的馄饨摊。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礼伯的儿子,小风!当年还是个总在灶台边帮忙、脸上沾着面粉的半大孩子,如今已长成了挺拔的小伙。
“小风?” 苏蔓笙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是……小风?礼伯他……还好吗?”
“是我!我是小风啊,蔓笙姐姐!”
小风激动得脸都红了,确认了身份,话也多了起来,
“我爹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了,好些事转头就忘。不过啊,”
他憨厚地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温情,
“有件事他倒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但凡得了新鲜的河虾,总要留出一份最好的,说是……说是顾先生和蔓笙姐姐最爱吃他包的虾仁鲜肉馄饨,怕你们哪天突然来了,没备着。”
简单的话语,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蔓笙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新鲜的河虾……留一份……她下意识地看向顾砚峥,他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小风已然从重逢的惊喜中回过神,连忙招呼:
“您看我这,光顾着说话了!快坐,快坐!蔓笙姐姐,您也坐!
您和顾先生今天想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和往常一样。”
顾砚峥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点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早餐。
“好嘞!两碗虾仁鲜肉大馄饨,多放紫菜虾皮,一碗不要葱!”
小风响亮地应着,熟稔地报出“老样子”,转身就钻进了热气腾腾的里间厨房。
小风的声音和厨房里传来的、熟悉而富有生活气息的动静,稍稍驱散了苏蔓笙心头的紧张与阴霾。
她依言在顾砚峥对面的条凳上小心坐下,依旧只坐了半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大衣布料。
她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间小店。
陈设几乎没变,只是桌椅更旧了些,墙上的旧年画换成了“四季平安”的新字样,灶台被油烟熏得更黑亮了。
地方虽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透着寻常百姓家过日子的踏实与温暖。
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勾起了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存已久的、柔软而平凡的瞬间——
心绪正纷乱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睫,正好撞进顾砚峥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不再看别处,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透过她此刻的苍白憔悴,打量着什么别的东西。
苏蔓笙心下一慌,仿佛被那目光烫到一般,仓皇地垂下眼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在他面前,她总是这般狼狈不堪。
“看来,” 顾砚峥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家的饭菜,比较合你胃口?”
苏蔓笙一愣,茫然地抬起眼:
“……啊?”
她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茫然无措、带着惊惶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简陋的木桌上,目光锁住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就不问问我……这几天,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苏蔓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酸楚、愧怍和难言痛楚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将她淹没。
以前……是的,以前。
以前每次他去北洋,或是去任何地方处理军务,行程不定,归期未卜。
他总会想方设法,在抵达后的第一时间,给她打个电话。哪怕只是短短几句,报个平安。
而电话这头的她,总是悬着一颗心,直到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才能稍稍落下。她总会下意识地、带着满满的担忧和牵挂,脱口而出:
“你这几天好吗?路上顺利吗?有没有按时吃饭?那边天冷,你衣服带够了吗?”
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关切,曾经是他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交流。
可如今……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她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问出这句话?
苏蔓笙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不敢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扇过。
她无措地伸出手,摸到桌上粗陶茶壶冰凉的把手,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最终才颤抖着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粗瓷茶杯,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有些烫,溅出几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僵硬。
顾砚峥没有动那杯茶,目光依旧停留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颈项的侧脸上。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桌面上一条细细的木纹,那是极度紧张不安的下意识动作。
静默在小小的店铺里蔓延,只有里间传来锅勺碰撞的轻响,和礼伯隐约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声。
“……那……”
苏蔓笙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那……你……这几天……好吗?”
她问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丝。这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屈辱的回应。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忽然伸出手,越过简陋的木桌,一把抓住了她那只还在无意识抠着桌面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而纤细的手指。
那温度烫得苏蔓笙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她惊慌地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小风在厨房,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可这毕竟是在外面!
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惊惶。
“给我也买礼物了么?”
顾砚峥却似乎对她的惊惶视而不见,拇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缓缓地、反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目光紧紧锁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慢条斯理地继续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还有蛋糕?”
苏蔓笙彻底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什……什么?
礼物?蛋糕?
他是在说……时昀生日那天,她买的那些东西?
他在向她要……礼物和蛋糕?像一个……索要关注而未得的孩子?
“我……我……没……”
她语无伦次,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要求,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凭着本能,慌乱地摇头,
“不知道……你……”
“那一会,”
顾砚峥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辩解,指尖依旧在她手背上流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替她做了决定,
“你给我买。”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违逆的命令感。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在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小风端着个大托盘,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顾先生,蔓笙姐姐,馄饨来咯!刚出锅的,趁热吃!”
顾砚峥闻声,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充满压迫感的接触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微微侧身,方便小风将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放在他面前。
“汤头是昨晚就开始吊的高汤,虾仁是今早才送来的,鲜得很!您二位快尝尝!”
小风热情地招呼着,将另一碗馄饨放到苏蔓笙面前,又摆上两碟小菜,一碟是切的细细的榨菜丝,一碟是淋了香油的咸萝卜丁。
“趁热吃。”
顾砚峥拿起小风递过来的白瓷勺,语气平静地对苏蔓笙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那番诡异的对话只是她的幻觉。
他已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拨开汤面上嫩黄的蛋皮丝,舀起一颗饱满的、近乎透明的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唇边。
苏蔓笙却还僵坐在那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摩挲的触感,耳畔回荡着他那句“你给我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混乱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敢确认的恍惚。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笔挺冷硬的军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行事霸道专横,轻易就能掌控她的命运,将她置于惊惶不安的境地。
可就在刚才,他却用那样一种近乎执拗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语气,向她索要一份“礼物”和“蛋糕”。
这太荒谬,太不合常理,太不像她认知中那个冷酷、深沉、喜怒无常的顾砚峥。
可是……恍惚间,眼前这张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的、冷峻的侧脸,似乎与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被刻意遗忘的剪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
那时候的他,也会在她面前,露出些许属于年轻人的、不那么沉稳的、甚至带着点别扭的索要关注的模样。
虽然极其罕见,虽然转瞬即逝,但她确实曾捕捉到过。
碗中馄饨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冰凉的勺子,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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