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晨昏错痕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耀眼的光带，斜斜地铺陈在柚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起舞。

其中一缕最为炽烈的，不偏不倚，正落在苏蔓笙紧闭的眼睑上。

她在这一片暖融的金色里挣扎着，试图从那场漫长而混乱的梦境中抽离。

梦里是汉口的寒冬，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那只从指尖飘落的、被碾入尘埃的白色纸鹤。

最后定格在顾砚峥那双深不见底、却映着她惶恐倒影的眼眸里，他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凿心：

“哪也不许去。就在我身边。”

她无意识地呢喃点头，身体却在本能地寻求温暖和庇护，向着身侧那片稳定而灼热的源头靠去，仿佛那是冰冷深海中唯一的浮木。

顾砚峥一日一夜未眠。

怀中的人儿呼吸清浅，身上因药物过敏而起的可怖红斑已尽数消退，只留下些微浅粉的痕迹，衬得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剔透。

她睡得很沉，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影，显示出连日的惊惧与奔波带来的疲惫。

此刻，大约是那恼人的阳光，或是未散的梦魇，让她在睡梦中蹙起了秀气的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裸露的皮肤。

这主动的靠近和依赖，毫无戒备，柔软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撞在顾砚峥心上某块坚硬冷寂的地方。

那处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汩汩地涌了出来，酸涩而胀满。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微凉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药味与自身清冽的香气。

这个动作，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也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笙笙……”

他低叹，声音是宿夜未眠的沙哑，却又揉进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哪也不许去。你是我的。”

这句话，低沉地滚出胸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后怕与释然。

终于，她又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声叹息和低语，模糊地传入了苏蔓笙的耳中。

她还在梦与醒的边缘浮沉，那声音遥远而熟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梦中医院的冰冷和祠堂的阴森。

她像许多年前，在那些无忧无虑、被他妥帖珍藏的时光里一样，习惯性地、带着未醒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非但没有挣脱，反而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温暖坚实的胸膛，

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在他衣襟上依赖地蹭了蹭，像只寻找安全感的小兽。

顾砚峥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他垂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全然信赖地依偎着自己的女人。

晨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褪去了清醒时的苍白与疏离，睡颜纯净得不设防。

这种全然依赖的、近乎娇憨的模样，重逢以来，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每一次相见，每一回相处，她要么是竖起满身的尖刺，要么是戴上冷静自持的面具，要么就是惊恐地逃离。

那种戒备、闪躲、将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曾让他怒火中烧，又夹杂着无力的挫败与抓狂。

而此刻，这毫无防备的亲近，这熟悉的依恋姿态，刹那间模糊了五年的光阴。

仿佛中间那些分离、误解、伤害都不曾存在，她还是那个会在他看书时，偷偷用发梢挠他脖颈，被他发现后笑着躲进他怀里的少女。

巨大的错觉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丝不真实的眩晕。

他喉结滚动，指尖微微颤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上她光滑细腻的脸颊，拇指流连地摩挲着，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

怀中的人似乎被这触碰惊扰，无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他带着薄茧的指腹，红唇微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闹……”

声音娇软，带着未醒的慵懒，是记忆中最让他心折的模样。

顾砚峥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期盼着那双唇里，能再次吐出那个独属于他的、亲昵的称呼。

然而，下一秒，从她唇齿间溢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时昀……”

两个字，轻轻软软，却像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顾砚峥猝不及防的心口。

时昀。

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眸中刚刚升腾起的、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柔与恍惚，在瞬间冻结、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冰棱，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尖锐地疼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阴鸷与刺痛。

时昀，时昀。

她唤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稔，带着睡梦中对至亲之人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是谁取的名字？

是她，还是王世钊？

王时昀？

呵……真是可笑。

他心心念念，辗转寻觅，日夜煎熬，而她，却早已将他遗忘在岁月深处，与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连孩子的名字，都取代了他在她梦呓中的位置。

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不甘与自嘲的冰冷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尽了他方才片刻的柔情与错觉。

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冰凉。

这声冷笑，以及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终于将苏蔓笙从残梦的余温中彻底拽了出来。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还氤氲着一层迷茫的水雾，视野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近在咫尺的俊颜。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这张脸，与她梦境深处、少年时代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却又分明不同。

褪去了青涩与阳光，轮廓更深，眉眼间沉淀了岁月与阅历打磨出的锋利与深沉，还有此刻清晰可辨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阴郁与怒意。

苏蔓笙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眼前是梦是真。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骇人情绪的黑眸里，忘记了动作，也忘记了言语。

顾砚峥将她的怔忡尽收眼底，那模样，更像是一种沉浸在过往、未能及时醒转的迷惘。

这迷惘，落在他此刻被“时昀”二字刺得鲜血淋漓的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忽然凑得更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可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小小的、惊慌的倒影。

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将她完全笼罩。

“苏蔓笙，”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一字一顿，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醒了，就履行你的诺言。”

苏蔓笙茫然地启唇，一个音节尚未吐出。

下一秒，阴影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狠狠地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带有试探意味的吻。而是带着惩罚性的、宣告主权般的掠夺，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侵城略地，不容她有半分退缩。

所有的愤怒、不甘、嫉妒，以及那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思念与渴望，都通过这个吻，粗暴地传递给她。

苏蔓笙彻底清醒了，也彻底慌了。

她瞪大了眼睛，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想要推开，却撼动不了分毫。

所有的惊呼、挣扎，都被他吞噬殆尽，化作破碎的、含糊的呜咽，湮没在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之间。

奉顺这所公寓二楼主卧的清晨，阳光依旧炽烈地倾泻而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光与影的交错中。

空气里浮尘舞动，床幔轻摇，一室寂静，却又仿佛涌动着无声的惊涛骇浪。

此刻又添上了新的、更加激烈的纠葛与碰撞，在明媚的晨光里，划下浓墨重彩又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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