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咫尺天涯
汉口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西式公寓楼内,三楼朝南的房间里,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窗外的寒意。
这原是李婉清一位远房亲戚闲置的寓所,家具蒙着白布,略有些清冷,但比起医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儿,总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此刻,苏蔓笙正抱膝蜷在客厅那张宽大的丝绒沙发里,身上裹着条半旧的羊毛毯子,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她已换下了那身刺眼的病号服,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着一件浅色呢子大衣,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清减了不少,愈发显得一双眼睛大而寂寥。
李婉清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着,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织锦缎旗袍,外罩着件银鼠皮坎肩,卷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耳后,妆容精致,与这临时落脚处的简单陈设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时抬眼看看发呆的苏蔓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寂静中,客厅角落那台老式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划破了一室沉寂。
李婉清放下毛线活,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哪位?”
听筒那边传来沈廷略显疲惫但清晰的声音。李婉清听着,脸上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连连应了几声“好”、“知道了”,最后道:
“放心吧,我会转告她。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李婉清转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几步走回沙发边,握住苏蔓笙微凉的手:
“笙笙,是沈廷!他说砚峥醒了!神志清楚,林教授检查过,
暂时没发现什么大碍,让好好养着就行!真是菩萨保佑!”
苏蔓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钉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那原本空茫的眼底,像是骤然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层层涟漪漾开,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是巨大的狂喜涌上来,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紧绷的堤防。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滴在李婉清的手背上。她反手紧紧抓住李婉清的手,嘴唇颤抖着,反复呢喃:
“醒了……他醒了……那就好……那就好……”
声音哽咽,泣不成声,是释然,是后怕,是悬了七日七夜的心终于找到落处的虚脱。
李婉清也红了眼眶,一边拿手帕给她擦泪,一边自己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笑道:
“这是天大的好事,该高兴才是!
快别哭了,收拾收拾,我陪你去看他!他刚醒,肯定最想见你!”
说着,她便要拉苏蔓笙起身,另一只手已抓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小巧鳄鱼皮手袋。
苏蔓笙却坐着没动。
她任由李婉清拉着,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从李婉清手中抽了出来。
“他没事就好。”
她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重新坐回沙发里,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毯子,目光重新投向壁炉的火光,只是那火光在她湿润的眼底跳跃,显得有些破碎。
“我……就不去了。”
李婉清愣住了,提着皮包的手僵在半空。她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苏蔓笙的神色,不解道:
“笙笙,你这是怎么了?前些天是谁在病房外不吃不喝地守着?
是谁发着高烧还念叨他的名字?如今他好不容易醒了,你怎么反倒不去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一拧,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平,
“你是不是怕那个叶心栀?怕她给你脸色看?别怕!
有我在呢,她叶家再势大,还能在这汉口一手遮天不成?
她算哪门子的家属?不过是大人们口头说说的玩笑话!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我看她敢说什么!”
“婉清,”
苏蔓笙打断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
“我不是怕她。”
“那你是为什么?”
李婉清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急切地问。
苏蔓笙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不去?因为她以什么身份去呢?
同学?
他们同校不同级,说过的话寥寥无几,连朋友都算不上。
朋友?
更谈不上。
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少将,是平城多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她只是一个北平的“地主”的女儿。
若不是那场该死的爆炸,那场突如其来的塌方,他们的人生轨迹,恐怕永远不会这般交叉。
废墟下的生死相托,那绝望边缘迸发出的情感,是真的。
他问她“能选他么”,她回答“喜欢”,也是真的。
可那之后呢?
当他脱离危险,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那个有顾大帅、有三姨太、有叶心栀这样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有前呼后拥的副官、有森严等级和无数双眼睛的世界——
她苏蔓笙,又算什么呢?
那份在绝境中萌生的、不合时宜的情愫,在现实的天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甚至……可能成为他的负累,成为旁人攻击他的把柄。
“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苏蔓笙抬起头,对着李婉清努力绽开一个平静的微笑,尽管眼眶依旧泛红,
“看到他真的安好,我就放心了。你替我把这份心意带到,就好了。”
“心意?什么心意?你人都不到,算什么心意?”
李婉清急了,她是直爽性子,最看不得这种自苦自伤、裹足不前的做派,一把拉起苏蔓笙,
“哎哟喂,我的傻姑娘!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喜欢他,他为了你命都能不要,这还不够明白?
身份?门第?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走走走,你今天不去,将来后悔了,可别找我哭!”
苏蔓笙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还想再挣扎,李婉清已不由分说,胡乱抓了条围巾给她围上,嘴里念叨着:
“不想大张旗鼓地去,咱们就偷偷摸摸地去!我帮你把那个叶大小姐引开,你悄悄进去看他一眼,
说两句话,总成了吧?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看他?”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苏蔓笙心中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
不想吗?
那些日夜的煎熬守候,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她咬着唇,终于不再挣扎,任由李婉清半拖半拉地出了门,上了那辆李婉清雪佛兰轿车。
车子一路驶向医院。
越是靠近,苏蔓笙的心跳得越快,手指紧紧攥着大衣的衣角。到了医院,她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径绕到后面的军属特护区。
这里果然比前几日更加戒备森严,不仅有持枪卫兵,入口处还多了几个穿着白大褂、高鼻深目的外国医生,正与林峥、沈廷站在廊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和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手势,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林峥面色凝重,沈廷则皱着眉,不时解释几句。
李婉清拉着苏蔓笙隐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后,探出头看了一眼,撇撇嘴,压低声音在苏蔓笙耳边道:
“瞧见没,就是那几个洋大夫,叶家从什么美利坚定点医院请来的,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来就指手画脚,嫌这嫌那。
哼,狗仗人势的东西!”
她见那几个洋医生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眼珠一转,拉着苏蔓笙悄悄从另一边的小门进了楼内。
“他们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走,我们先去沈廷的办公室等他。
那里清静,也免得撞上不该撞见的人。”
苏蔓笙被她拉着,如同提线木偶般,沉默地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离他越来越近了,可那扇门的后面,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惊喜,还是更深的难堪?
她不知道,只是那想要见他一面的渴望,如同燎原的野火,早已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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