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封来自牛棚的信
废弃仓库的大门敞着,穿堂风卷着灰尘往外扑。
“一二,起!一二,起!”
七八个穿着绿军装的小战士,喊着号子,把里面那些发霉烂掉的木头柜子往外抬。
顾长风把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那件被汗浸透的背心,肩膀上扛着一根百十来斤的烂房梁,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脸不红气不喘。
孟芽芽头上顶着个用旧报纸折的小帽子,嘴里叼着根五分钱的红豆冰棍,坐在门口的大石墩子上当监工。黑风趴在她脚边,吐着舌头,时不时冲着飞舞的苍蝇来一口。
“那是承重柱的皮,别给铲秃噜了!”
“那边的窗框留着,那是老榆木的,刷层漆还能用!”
小丫头挥舞着手里的小木棍,指挥得有模有样。
警卫连的小战士们一边干活一边乐。团长家这闺女,神了,明明才三岁,那双眼睛毒得跟老班长似的,哪块砖松了、哪根梁蛀了,她一眼就能瞅出来。
林婉柔手里拿着个湿毛巾,正给干活的战士们倒绿豆汤。她看着这原本跟鬼屋似的仓库,在大伙儿手里一点点亮堂起来,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这地儿大,分前后两进。前面做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子,还能住人。
“嫂子,门口有个邮递员,说是找你的!”
一个小战士抹了一把汗,站在大门口喊了一嗓子。
林婉柔一愣,放下水壶擦了擦手:“找我?谁给我写信?”
她这辈子,除了给顾长风写过没寄出去的信,就没跟谁通过邮路。老孟家那些人巴不得她死,更不可能写信。
顾长风把烂木头往那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过来:“我去看看。”
邮递员推着墨绿色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见顾长风出来,那人显然认得这身军装上的四个兜,腰杆子立马挺直了。
“顾团长!这有一封从下河村那边过来的信,挂号的!”
顾长风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信封有些皱巴,边角磨得起毛,上面贴着两张八分钱的邮票。
信封上的字迹狂草得像鸡爪子刨地,力透纸背,透着股子倔劲儿。
顾长风没拆,转身递给跟出来的林婉柔:“下河村来的。”
林婉柔接过信,看清那字迹的瞬间,手一抖,眼圈唰地红了。
“是……是孙老!”
孟芽芽一听,三两口把剩下的冰棍咬碎吞了,从石墩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孙爷爷?快拆开看看,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
林婉柔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的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顾长风把闺女抱起来,凑过去看。
“婉柔:见信如晤。老头子我还没死,那帮孙子想熬死我,门儿都没有……”
开头第一句,就透着孙守正那股子又臭又硬的脾气。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说他所在的农场最近风向变了,管得松了,不用天天去挑粪,能给人看个头疼脑热换点烟丝抽。又骂孟芽芽是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老头子寄点好吃的,亏他还把压箱底的医书都交了出去。
读到这儿,林婉柔破涕为笑,顾长风也勾了勾嘴角。
“这老头,嘴硬心软。”顾长风评价道。
孟芽芽哼哼了两声,心想回头高低得给他寄两瓶空间里的灵泉水,馋死这老头。
然而读到第二页,林婉柔的神色郑重起来。
“……上头有了新政策,咱们这些臭老九的帽子,怕是要摘了。我有几个老朋友在京城活动了一下,我的问题基本查清了,过些日子,我就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界。”
“我也没啥亲人了,就想去京城看看你们娘俩。顺道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要是敢欺负你,老头子虽然腿脚不好,扎他几针半身不遂还是做得到的……”
顾长风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的腰眼。这老头的针,那是真扎啊。
“太好了!”林婉柔把信捂在胸口,激动得声音发颤,“长风,孙老要来了!他的问题查清了!”
这年头,能摘帽子,那就是重获新生。
顾长风也是一脸喜色:“这是好事。孙老对咱们有大恩,要不是他,你这一身的本事……”
“爸,重点不是这个!”
孟芽芽伸出小胖手,戳了戳信纸的末尾,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像只看到肥鸡的小狐狸。
“你看这儿,孙爷爷说他反正没地儿去,要在咱们这儿赖一段时间。”
顾长风点头:“那肯定得养着,给老人家养老送终都行。”
“啧,爸你这就肤浅了。”孟芽芽在他怀里扭了扭,指着正在清理的仓库,“咱们要开药膳馆,缺啥?缺镇场子的大神啊!”
“我妈虽然手艺好,但脸嫩,名气还没打出去。孙爷爷是谁?那是国手!那是给大领导看过病的御医!把他往店里一摆,那就是活招牌,金字招牌!”
顾长风和林婉柔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合着在这小丫头眼里,孙老等于摇钱树?
“闺女,那是你师公……”林婉柔哭笑不得。
“师公怎么了?师公也要吃饭,也要抽烟,也要喝酒。”孟芽芽理直气壮。
“让他发挥余热,总比让他闲着没事儿强吧?咱们给他开工资,给他买最好的烟酒,这也叫孝顺!”
顾长风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这个理儿!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孙老要是能坐镇,咱们这铺子,想不火都难!”
林婉柔也被说动了。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有师父在旁边指点,她这心里才真正有了底。
“可是……”林婉柔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眉头忽然皱了起来,“长风,你快看这落款的日子。”
顾长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
信是10天前写的。
从黑省那边的农场寄信过来,路上走走停停,再加上转运,10天算是快的。
“信上说,他寄出信的第二天就去办手续,买了票就动身。”林婉柔急得跺了跺脚,“算算日子,这火车慢是慢了点,可也该……”
“到了。”
顾长风吐出两个字,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上海牌手表。
“要是没晚点,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搞不好,明天一早的车就进站了。”
“啊?这么快!”林婉柔顿时慌了神,看着还在大扫除的仓库,“这儿还没弄好,家里也没收拾出来,被褥啥的都没准备……”
“别慌。”顾长风身上那股子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拿出来了。
他把孟芽芽往地上一放,转身冲着里面的战士们喊了一嗓子:“弟兄们!加把劲!任务有变,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这儿给我清干净!哪怕是用舌头舔,也得给我舔出一块能落脚的地儿来!”
“是!”
里面的战士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团长发话了,一个个嗷嗷叫着加快了动作。
顾长风又转头对林婉柔说:“媳妇,你现在就带芽芽去供销社,买新的铺盖卷,买洗脸盆,买牙刷。还有,孙老爱喝两口,去打两斤好酒,买只烧鸡。”
“那你呢?”
“我去借车。”顾长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车站的方向。
“明天一早,我去火车站堵人。既然是咱们家的贵人,必须得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决不能让老人家自己扛着铺盖卷找上门!”
孟芽芽看着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的父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孙老头那可是个宝藏,哪怕是从那个农场出来的,那一身的本事也是无价的。
而且……
孟芽芽摸了摸下巴,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些关于特殊年代平反老干部的传闻。孙爷爷在京城的老朋友,怕也不是一般人。这根大腿,必须抱紧了。
“黑风,走!”
孟芽芽一拽狗绳,“咱们也去供销社,给孙老头挑个好点的痒痒挠!”
黑风汪了一声,撒欢似的拖着小主人往外跑。
夕阳下,废弃仓库里的灰尘被金色的阳光照得像金粉一样飞舞。顾家这一家子,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为了迎接那位即将到来的“太上皇”,彻底忙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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