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硝烟的味道

早晨八点，圣玛利亚医院。

叶清欢刚换上白大褂，护士长就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叶医生，院长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陆军医院的泽田先生来了，说有急事。”

叶清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马上过去。”

院长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一个穿着灰色西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程式化的礼貌微笑——是泽田勇，日军陆军医院医务科的少佐科长，此刻却穿着便装出现在租界的医院里。

“叶医生，又见面了。”泽田微微欠身，汉语带着口音，神态带着一丝献媚。

“泽田先生。”叶清欢点头。

波尔搓了搓手：“泽田先生说，陆军医院从夜里开始，接收了大量战伤伤员，外科力量严重不足。他们希望租界内有能力的医院能派遣专家组前往支援。军方会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

他看向叶清欢，目光带着征询，“叶，你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是日本军方的高级医疗顾问......”

叶清欢的目光在泽田脸上停留了一瞬。泽田依旧保持着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神里藏着急切。

“大量伤员？”叶清欢语气平淡，“能具体说明吗？我们需要评估需要带哪些人和物资。”

泽田显然早有准备：“截至一小时前，收治重伤员六十七人，其中危重二十八人，都需要紧急手术。伤情复杂，爆炸伤、枪伤、复合伤都有。药品和血浆我们有储备，但能主刀复杂胸腹联合伤、颅脑损伤的专家，严重短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叶医生您的技术，军内是有评价的。如果您能亲自带队，是伤员们的幸运。”

话说到这个份上，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清欢沉默了几秒，看向波尔：“院长，既然是支援，我带白晓婷护士和安娜·米勒医生。”

波尔立刻点头：“好，就按你说的。我马上安排。泽田先生，您看......”

“太感谢了！”泽田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车在楼下等候，随时可以出发。”

上午九点，日军陆军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走廊里挤满了担架和简易病床，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军医和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白晓婷跟在叶清欢身后半步，眼神还算镇定。她不是第一次跟叶清欢来这种地方了。

安娜走在另一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生理性的不适。在柏林，在医院，她见过严重的伤患，但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如此多被战争机器撕碎的人体。

叶清欢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过某些特定伤口时，会极短暂地凝滞一瞬。

那些伤口的形状、分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的成因。

就在她们转过一个拐角，准备前往手术区时，旁边一张担架上，一名昏迷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左臂齐肩而断，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身上布满了细小的破片伤口。

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仅仅是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安娜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脚步一顿。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混合了硫磺、灼热的金属、以及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焦臭——浓烈的硝烟味，从这名士兵身上散发出来。

安娜的目光猛地转向叶清欢。

叶清欢也停下了脚步，看了那士兵一眼。然后她转向旁边一名满头大汗的日军军医，用流利的日语询问情况。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叶清欢侧脸平静的线条。

早上轿车后座那缕极其淡薄、却质地特殊的气味，此刻与眼前这浓烈的味道，在她脑海中骤然重叠。

如果是接触了大量这样的伤员，医生身上沾染到硝烟味，是正常的事。

但那是早上。上班的路上。昨晚租界边缘的枪声一直响到凌晨......

安娜的眉头微蹙，目光在叶清欢身上停留了片刻。

叶清欢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安娜，怎么了？不舒服？”

安娜猛地回过神，迅速压下心中的惊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只是......有点震惊。”

“跟紧我。”叶清欢不再多说。

安娜收回目光，跟上。

手术中，当她站在叶清欢对面，递过器械，看着她稳定的手、精准的判断时，那个疑问不时会冒出来。

但她很快又自己将其按了下去。太多的巧合和疑点，但安娜选择不去深究。有些界限，她本能地知道不该跨越。

她看着叶清欢专注手术的侧脸，最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

下午三点，第五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叶清欢、安娜、白晓婷，以及两名日军助手走了出来。八台手术，每一台都耗费心力。白晓婷扶着墙，脸色发白。安娜感到腿在微微发颤。

只有叶清欢，除了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神情依然稳定。

“休息半小时。”叶清欢摘下手套。

医院为她们准备的休息室是间小会议室。她们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泽田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除了茶水和点心，还有一小壶咖啡。

“几位辛苦了。”泽田将咖啡轻轻放在安娜面前，“安娜医生，听说您习惯喝咖啡，特意准备的。”

“多谢。”安娜用英语礼貌地道谢。

泽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搓着手，目光在叶清欢脸上小心地徘徊。“叶医生，今天真是多亏您了。您处理的那几例胸腹联合伤，还有颅脑损伤，难度非常大。”

“分内之事。”叶清欢端起茶杯，“这些伤员......看起来都是精锐。怎么会一次送来这么多？”

泽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沉重，声音压低：“不瞒叶医生，这些......大部分是101师团司令部警卫中队的士兵。在租界边缘执行一次特别行动时，遭到了重庆分子有预谋的伏击，损失惨重。送来的路上，就没了四五个。现在还有几个在危险期。”

叶清欢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101师团......我记得是驻守上海外围的主力？”

“是的。”泽田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师团主力已经接到命令，很快要开拔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这些伤员只能暂时留在这里养伤了。等伤好了，看情况是归建还是......唉，南边的仗不好打。”

叶清欢慢慢喝了一口茶。

101师团的调令并没有因为昨天夜里的事改变。

“原来如此。”她放下茶杯，“希望他们能早日康复。”

泽田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晓婷累得几乎要在沙发上睡着。安娜小口啜饮着咖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叶清欢。

叶清欢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似乎也在休息。

但安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平稳地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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