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成功

西屋的灯光，熄灭得越来越晚，常常亮到凌晨。慕宛白在县里的工作也异常繁忙，常常深夜才归，两人有时几天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但每当慕宛白深夜回来，看到西窗那倔强亮着的灯光，看到妻子伏案时清瘦而紧绷的背影，他会默默地去厨房，热点秦保姆留在灶上的粥或汤，轻轻放在她的桌角。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专注与压力。他们进出西屋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有一次，维岳拿着一个自己用硬纸板和电池、小灯泡做的、歪歪扭扭的“手电筒”，献宝似的给林晚看：“妈妈，看！亮的！像你的电脑！”

　　江思雨看着儿子手中那简陋却发着光的小玩意儿，心中蓦地一动。最本质的需求，不过是“控制”与“发光”。她的设备，再复杂，其核心也不过如此。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飞速流逝。宁安县的春花开了又谢，夏雨来了又走。外面的世界依旧在封锁的阴影下踟蹰，而在这华北小县城的平房里，一场寂静无声的技术突围战，正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

　　江思雨的设计，经历了无数次推倒重来。倒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设计，而是她去省城，想方设法接触了一些地方电子厂的工程师，了解国内当时光刻线宽、薄膜沉积、离子注入等工艺的真实水平和极限。她的设计太超前了，现有的硬件跟不上配套，只能依托现有国内能做成的材料设计这台计算机。

　　最关键的一步，是核心处理单元的集成。她放弃了设计复杂通用CPU的幻想，转而设计了一个高度精简、针对基本逻辑运算和显示控制优化的专用逻辑阵列。她利用国内已掌握的、相对粗糙的制程，将数百个最基本的逻辑门“手工”连接起来，形成了一颗功能极其有限、但确实能按照她的指令运行、面积仅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接下来是显示部分。她放弃了当时国际开始兴起的液晶显示技术，另辟蹊径，采用了一种改进型的电致发光显示阵列。这种技术效率低、寿命短，但结构相对简单，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更适合国内现状。她通过独特的驱动电路设计，勉强实现了低分辨率、单色的点阵显示。

　　电源管理、外壳、键盘（她设计了一个极其简化的薄膜键盘）……每一个部件，都浸透着在极限条件下求生的智慧与妥协。

　　组装，是在西屋的书桌上完成的。没有无尘车间，她用自制的简易防静电手套和操作台，在秦保姆和冯保姆好奇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用最精密的镊子和烙铁，将那颗小小的“心脏”芯片、显示阵列、记忆单元以及其他密密麻麻的元器件，小心翼翼地焊接在一块自制的、双面印刷的电路板上。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她几乎不吃不喝，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却稳得出奇。

　　当最后一个焊点完成，她用颤抖的手，接上那个用旧收音机变压器改装的、笨重的直流电源。

　　按下那个用废塑料按钮自制的开关。

　　一瞬间，电路板上几个小指示灯微弱地亮起。紧接着，那块小小的、泛着淡绿色幽光的显示屏上，杂乱的电平闪烁了几下，然后，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稳定地显示出了字符。

　　江思雨看着那行微微闪烁的绿色字符，久久没有动弹。极度的疲惫、长时间精神紧绷后的虚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辛酸与狂喜的洪流，席卷了她。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她做到了。在这间县城平房里，用着被封锁后仅能获得的、落后的技术和材料，她独立设计、并亲手组装出了世界上第一台使用自制专用芯片、实现基本运算和显示功能的“超薄计算机”。它厚不过两厘米，重仅一公斤多，粗糙的外壳下，跳动着一颗完全由中国自己的思路和工艺孕育的“芯”。

　　其实以江思雨的成就，可以直接对上汇报，但她想了想还是先给陈院士说了。陈寅初院士在收到详细报告和初步测试数据后，据说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整夜。不久，一个由顶尖专家组成的、绝密级别的小组悄然抵达宁安，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对那台“黑盒子”进行了全面的测试和评估。

　　结论是颠覆性的：虽然性能极其原始，工艺粗糙，但在国内还在研究晶体管的时候，江思雨已经研制成功芯片，这个在国际也才有科学家提出这么个设想。

　　而江思雨已经实实在在成功了。

　　江思雨的名字，被列入了最高级别的保护名单。

　　宁安县西屋书房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成了绝密的往事。那台“世界上第一台超薄计算机”原型机，被郑重地封装起来，送往一个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她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继续往返于县城与省城之间，只是身边多了一些沉默而专业的“助手”，研究条件也得到了极大改善，有了像样的实验室和设备。

　　省研究所长接到上级电话，从那语焉不详的话语里，也能大体猜出江思雨手中项目肯定有了巨大突破。

　　慕宛白依旧忙碌于县里的“特色经济”，只是偶尔看向妻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更深沉的、混合着骄傲与忧惧的复杂情感。他知道，她推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光芒万丈，却也危机四伏。

　　窗外，宁安县的秋天，天高云淡。田里的花卉次第凋谢，等待下一个轮回。而一场静默无声、却可能影响深远的科技风暴，已然从这个北方小县城的简陋书房里，悄然孕育，并注定将改变许多东西。

　　江思雨站在新的实验室窗前，望着远方，手中握着一份关于下一代原型机设计方案的绝密草图。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已燃起了更加炽烈、也更加不容退缩的火焰。封锁的铁幕已然落下，而她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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