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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番外)少年


西境,劲风裹碎雪。

噗嗤——

一直火光摇晃的火把,在一小队士兵巡视回营的同时,被冷雪浇灭。

高壮的汉子呸一声朝旁吐了一口,粗粗的眉毛拧起来,模样十分凶煞,“这鬼天气,吃口雪还带半口土!”

同伴也吐了一口,却是拍着他肩膀宽慰:“稳着点儿吧,冬天才开始,这样的日子还得好几个月。”

先前的汉子骂骂咧咧。

却在看到带队的青年把马拴回马厩,往远处走去时忙呼唤,“小将军,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不远处,青年一身厚且旧的毛皮大氅,逆风雪往夜色里走。

大氅摆角被风雪掀起。

他棉袍裹身,腰间束着西境军中人惯用的皮制革带,

长腿扎进皮靴之中,戴着皮护手的手扶佩刀刀柄。

“我随意走走。”

青年丢下一句,一步步走的扎实稳健,背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汉子嘀咕一声“这种鬼天气还走走,真是有兴致”,拽着同伴冲进了帐篷,围在炉前烤火谈天。

……

那被唤做小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卫朔。

自小长辈疼宠。

父亲出事有兄长挡在前面承担一切。

后兄长不在,嫂嫂也能独当一面。

他曾与祖母、母亲、与嫂嫂都说过,

自己长大了,可以做很多事了。

可他真正却没做成过一件事。

当他眼看着兄长青丝成白雪,眼看着嫂嫂惊到极致、悲到极致、无力到极致……骨血好似打碎重组。

他选择了离家远行,来到这西境,一待就是三年。

他是只身前来,不曾带随从,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起初束发、洗衣那些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穿衣薄厚也毫无概念。

第一年冬日,他便被冻的手脚生了疮,

染了好几次风寒,有次风寒重到鬼门关前走一遭。

如今第三年,他却已能自己缝补棉袄,磨快随身的佩刀,骑马带队,在大雪中逆行巡逻,

去岁破沙漠中的沙盗和马匪,更立下功劳,

朝廷嘉奖,封了宣武将军。

西境的风雪很烈,寒意如同刮骨的刀,

每一缕都能将曾经长在温室,不曾真正历过磨难困苦的少年压弯了腰。

而这样的劲风骤雪,却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锻造出最强劲的筋骨和最坚韧的意志。

更有些隐隐的美好……

这一趟来,此生不悔。

风雪越来越大,他走的越来越稳健。

终于来到中军大帐前。

帐边守卫看到他有些诧异:“这么晚了,小将军怎么来了?”

“有点小事。”

卫朔朝帐内亮着的烛火看,“将军还没有歇息。”

“没呢,”

守卫侧身引他往前,掀起帐帘。

烛光射出来的那一瞬,卫朔弯身进内。

中军帐很宽敞。

正中一把帅椅,左右分列十八交椅,是平日集会议事之处。

右手边是行军沙盘,沙盘之后两组兵器架,摆放十八般兵器以及弓箭。

兵器架一侧,是长长的高柜。

收纳西境各军机要点送来的军报、地图、兵书等。

书柜前一张旧的掉了漆的长桌。

此时那桌后,裴祯一身暗红棉袍,发束英雄髻端坐,手中捏一张地图看的仔细。

当年她因淮安王之事受到牵连,被太皇太后驱离京城,放逐到这西境来。

三年时间,她整顿军纪,重建西境防卫,

对抗沙漠盗匪,成为让朝廷放心,让外族畏惧的镇西大将军。

炭盆内的火已灭,只余残炭冒着零星火点。

这样大的帐篷,

炭火如此弱,外头风雪还劲,哪有多少暖意?倒是丝丝缕缕的凉风流窜。

卫朔瞧了她两眼,去将角落的炭拿来,添进炭盆,拎起铁灰色的火棍轻轻拨拉着,

瞧着差不多引燃了,他把炭盆拿到靠门的地方去散烟,

又转回来,拎了一边架子上的红色披风,绕去裴祯身后,轻轻披上。

裴祯只盯着那地图,下意识地拢过披风来,“不是叫你去休息么,怎么——”

眼角余光掠见椅子腿边的一截青色大氅,她一怔回眸:“是你?你巡视回来了?”

“嗯,”

卫朔点点头,看了她手中地图一眼,“这不是军事布防图。”

“想开春引水修渠。”

裴祯起身往前,拎起茶壶刚要倒茶,忽然一顿。

空的。

卫朔把茶壶接过,去一边盛了清水放下,回眸看她:“炭盆等会儿拿过来就可以烧水了。”

“……嗯。”裴祯抿了抿唇,坐在椅上,示意卫朔也坐:“沙盗和马匪暂时不敢来犯,外患是没了,

但关内百姓这些年被他们袭扰,房屋、农田、水渠等生存设施全毁了。

须得重建才行。”

“先前你提过,没想到这么快就着手准备了。”

卫朔想起那日赶走沙盗和马匪,裴祯骑马提缰,站在残破的战场上紧蹙眉心,感叹百姓困苦。

他自小到大见过许多女子。

有温柔婉约者,有坦率真诚者,有灵动慧黠者,有端庄贵气者……

但如裴祯这样忠勇不逊儿郎,为国为民者,

他却是第一次见。

“事情繁杂……”

裴祯的声音响了起来。

卫朔敛了心绪飘飞,认真地听她讲述面对的困难,相应解决的办法,展望日后的局面……

她说的并不算是条理分明,甚至有些杂乱。

全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兴奋时语速微快,眉眼鲜亮。

迟疑时停顿一会儿又一会儿,凝起眉毛。

说到困难处,也会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她如今已是正二品武职。

他自己不过从三品。

军中人都唤她大将军,唤他则一声小将军。

他是她的下属。

她在其他下属面前总是冷静沉稳的。

没有想好的事情,她从不会与下属开口,也决计不会在其他人面前露出这种犹豫迟疑,毫无防备的样子。

却会对他如此。

其实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对他也没有特别。

是从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好像……是一年前,他们被马匪困住,一起历经生死,回来之后吧。

“银钱是大问题。”

裴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拉回卫朔有些飘荡的思绪,他听到她说:“虽说上书朝廷,户部或可拨银子,

但一来一回要许多时间,要错过明年春耕了。

还是找沙盗借点儿吧。”

她勾唇一笑,英气的眉眼射出锐光。

帐内只亮一支蜡烛,光线还是有些暗沉的。

她这胸有成竹的一笑间,眉眼都亮了起来,也似把这有些暗沉的帐篷都照亮了几分。

卫朔唇未抿,感觉自己心跳乱了节拍。

“你觉得如何?”

裴祯忽然朝他看来,眉眼间竟有些期待,好似等着他的肯定,好似那肯定还……有些重要。

卫朔觉得,那乱了节拍的心跳又重新恢复原有的节奏,只是一股暖意从那里缓慢绵延到四肢百骸。

他笑着点头:“确是好计,如今只需寻个好时机。”

“你也觉得不错?”

裴祯眉眼又是一亮,起身往沙盘:“你来看——”

卫朔随过去。

裴祯指着沙盘中的地形,分析局势,分析天气、沙盗和马匪的习惯等,计算着计策成功的可能性。

卫朔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应她一二。

也不知怎的,竟渐渐地、渐渐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瞧她肩头披风因指点沙盘往下滑,他下意识地捏住,拉好,拎两条系带,手指翻转仔细地系好。

裴祯怔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

她回神时,卫朔已帮她系好了系带,并转身那炭盆,以及拎壶烧水,只落下一句话,“着凉了,这计谋可就没人指挥了。”

裴祯盯着青年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垂在衣袖下的手亦蜷了蜷,终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青年身上的气息,却好似一直在周围盘桓不去,实是扰人。

她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冷静,把思绪放回正事。

三日后,雪渐小。

在裴祯的布置调配下,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追逐战,从沙盗和马匪手中抢回了不少先前被他们劫掠去的财物。

开春引水修渠是足够了。

卫朔这次带队打头阵。

军中不成文的规定,谁做先锋,得胜后可从战利品中选一样自己喜欢的。

卫朔看了一圈,选了条发带。

红绸打底,金线纹绣比目鱼图样,鱼眼还镶嵌宝石。

应是这西境附近州府绣庄出的珍品,价格可不便宜呢。

他撞进了自己削的木盒子里,到裴祯帐中,等闲杂人等离去,把盒子递给裴祯。

裴祯诧异:“什么意思?”

“给你。”

卫朔顿了顿,“算是,一个小礼物。”

他说的飞快,盯了裴祯一眼,也是飞快掠过视线,不敢多看。

负在身后的另外一只手,却是捏紧,松开,捏紧,松开了无数次。

“是……什么?”

裴祯迟疑着,把盒子接过去,却在看到里头东西的一瞬,眸子一缩。

一支开的正好的红梅,并一支红绸发带。

卫朔喉咙滚了滚,不敢看她,声音很低又很快:“埋伏的时候看到的,这种地方难见这风景,

我便折了,你……你拿着耍玩。”

他匆忙话落,把匣子往裴祯手中塞,裴祯却推拒回去,后退数步站定。

两人四目相对。

卫朔面庞紧绷,眼底疑问浓浓,又有不安流动。

裴祯却已冷静如常,淡笑道:“这礼物可太贵重了,适合送给姑娘,不适合送给我,你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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