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是知道错了,还是怕无人送终?
顾廷烨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出靖边侯府,浓重的酒意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道路,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歪去。
“二郎小心。”
一双沉稳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顾廷烨酒醒了大半,回头看清了那张多年未见,但却比记忆中更显老的脸,脸色瞬间一沉,毫不犹豫地挥臂将人狠狠甩开,力道之大,让来人踉跄了一下。
顾堰开稳住脚步,脸上掠过一丝痛色,却还是道:“你吃了太多酒,夜路难行。上车,我送你回去。”
顾廷烨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宁远侯府的马车,金贵得很。我区区一个商户女所出的边关小卒,卑贱之躯,怎配坐得?”
“你!”
顾堰开的脸上,难堪与痛苦交织。
“你还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这些年,我为你托了多少关系,就盼你能早些从边关那苦寒之地调回京中,你偏不肯!我为你相看的亲事,从伯爵府的嫡女,到将军府的千金,个个都是好人家,你为何都瞧不上眼?你如今也二十有五了!比你小上半岁的秦承柏和张钦都已科举入仕。更娶得了门当户对的贤妻,成家立业!你还想为了与我赌这一口气,将自己生生蹉跎到何时?”
“与你赌气?”顾廷烨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忍不住地冷笑:“顾侯莫非忘了?当年是谁亲口告诫我,莫要以为与承柏、归舟他们称兄道弟,便真当自己是与他们一样的人物,能处处与他们比肩了?门当户对?说得好!他们一个是东昌侯世子,一个是靖边侯世子,自然配得起高门贵女,甚至做官家的乘龙快婿。我呢?”
他满意地看着顾堰开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顾廷烨,一个被生母是商户出生的破落户,今生但凡能娶个商门禄气重,嫁妆能有百八十万两的,都算是祖上烧高香了。”
“你——!”
顾堰开被他这番诛心之言刺得胸口剧痛,一口气骤然堵在喉头,脸色瞬间由红转紫,手指颤抖地指向顾廷烨,半晌喘不上气来。
一旁始终垂手侍立的长随顾申见状大惊,连忙上前为顾堰开顺背,同时忍不住抬头看向顾廷烨,带着一丝不忿道:
“二哥儿!您说的是什么话,这些年来,侯爷何曾有一日忘了您?每年送往边关,求昔日旧交照拂二哥儿的信函礼单,摞起来怕比人都高!”
“知道二哥儿此番回京,侯爷欢喜得什么似的,命人将您从前住的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寻了您幼时最喜欢的几样兵器样式,重新打了送去摆放,更有一副专门为您定制的新盔甲……”
“侯爷日日盼着,就望二哥儿归家时看见,能有一丝欢喜。可二哥儿回来这两月,竟是连侯府大门都不肯踏进一步。”
“近日为了您的婚事,侯爷更是舍下老脸,四处求人,人情不知赔出去多少!二哥儿不领情便罢了,何苦……何苦再用这些话,来戳侯爷的心窝子呢!”
顾廷烨沉默着,目光落在顾堰开的脸上,似有刹那的恍惚。
曾经能轻易将他打伤打死的男人,早已不复当年英武。
他如今虚弱地,连独自站在他面前的能力都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顾廷烨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薄。
“你是终于知道错了,还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老了,老得快要死了,却后继无人,害怕无人送终?”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夜空。
顾堰开猛地僵住,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褪成惨白,瞳孔剧震。
心头想了一夜的那句“从前种种不如一笔勾销,你与你娘都尽早搬回来,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话,就这样梗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顾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顾廷烨却仿佛嫌这刺激还不够,好整以暇地继续道:“不是说,要从四房五房那边过继个儿子,承袭香火么?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半点动静也无?是连你那两位亲兄弟,如今也与你离心离德,不愿理睬你了?顾侯啊顾侯,你还真不是一般人。做人能做到这般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他摇着头,啧啧称奇。
“二哥儿!慎言!”顾申终于找回声音,惊惶失措地喊道。
顾廷烨却只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浑身发抖的顾堰开,最后一次嘲讽地笑了笑,才潇洒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中,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满是讥诮的叹息,清晰传来:
“报应啊……真是报应!老天开眼呐!”
“噗!”
“侯爷!侯爷!快,回府!”
顾廷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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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侯府,内院。
顾堰开被顾申等人紧急送回府中时,已是昏迷不醒。
老四老五闻讯立刻赶了过来。
无论两人如何旁敲侧击,追问细节,顾申始终一口咬定是突发急症。
匆匆请来的大夫诊脉后,摇头叹道:“侯爷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以至气血逆乱,心脉受损。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恐年寿不永啊。”
“年寿不永”四字一出,顾家老四和老五眼神飞快交错了一下。
夜深人静,仆从们多数已经退下。
老五怒气冲冲打开门,临出门前,又不甘心,转回床前恶狠狠道:
“大哥,你这又是何苦?你不会还在指望顾廷烨那只小狼崽子回来吧?”
他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尖刻:“我告诉你,晚了!当年你是如何对白氏的,又是如何亏待二郎的,府里府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想求人家回来给你当孝子贤孙?做梦!人家现在攀上了张家、秦家,背后还有富可敌国的白家,谁又会在乎你这破侯爵?”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你!我怕你执迷不悟,真到闭眼那天,连个正经儿孙给你捧灵摔盆、打幡送葬的都没有!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罢,他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顾申恨恨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上前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动静。
他转回身,刚想对顾堰开说几句劝慰的话,却见房门又被无声推开。
这回进来的是顾家老四。
他挥挥手,示意顾申暂且退到外间。
看着他和之前老五如出一辙的神态动作,顾申心中发冷,却只能依言退下,留神听着里间的动静。
里间顾老四先是耐着性子劝说了一会儿,见顾堰开死不松口,便用更加阴冷的声音说:“大哥莫非当真还做着白家嫂子能够回心转意,带着烨哥儿回来,与你尽释前嫌,一家和美的大梦?若大哥仍执意如此,弟弟也只能劝您一句当心,当心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暗示与威胁。
顾老四也冷着脸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床榻上,顾堰开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老眼望着床顶,没有焦距。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两个弟弟威逼利诱的话语。
还有更早一些,无意中听到的,几个侄子在花园假山后咒他老而不死是为贼,或是嘲讽他硬撑到现在不肯过继、不肯请立世子,分明是想把爵位带进棺材之类的诛心之言。
心中不由得泛起寒意。
为何在至亲之人这里,他好像从未做过一件对的事?
为何总是醒悟得太迟,弥补得太晚?
“侯爷……”顾申轻手轻脚走进来,眼眶通红,哽咽着低声问:“您……您要喝口水吗?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再伤心了……”
顾堰开没有回应他的安慰,只是吃力地说:“扶我起来。”
“侯爷,您这身子……”顾申大惊。
“扶我起来!”顾堰开重复,语气加重了两分。
顾申无法,只得拼尽力气,扶着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到外间的书案前。
一封奏疏写罢,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宁远侯金印,稳稳地盖在了落款处。
他将奏疏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青布封套,递给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顾申。
“顾申。”他盯着这个从小跟随自己,也是此刻唯一还能信任的老仆:“你亲自去,避开所有人耳目,将此信……送到齐国公府,面呈齐国公本人,请他务必代为转呈御前。就说……是我顾堰开临终所托,十万火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出府时务必小心,莫要让任何人,尤其是四房、五房的人盯上你。”
顾申双手接过,面色郑重地点头。
他识字,方才侯爷书写时,他已瞥见关键字句,深知此物至关重要。
交代完此事,顾堰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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