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沙漠孤旅
开拔第三天,第一机步师先锋营抵达鲁韦斯。
这里是波斯湾南岸的一个小渔村,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是用珊瑚石和泥巴垒成的。车队驶入时,衣衫褴褛的阿拉伯渔民惊恐地躲进屋里,从门缝里偷看这支陌生的军队。
团长王大山下令休整两小时。士兵们跳下卡车,活动僵硬的腿脚。几个会说阿拉伯语的侦察兵试图和当地人交流,但村民要么摇头,要么指着西北方向嘟囔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王大山问翻译。
翻译脸色凝重:“他们说,往北走是‘魔鬼之地’。没有水,没有草,只有吃人的流沙和晒死人的太阳。上个月有一支奥斯曼巡逻队进去,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都疯了。”
王大山抬头望向前方。地平线上,沙漠与天空交界处模糊不清,热浪让景物扭曲变形。
“地图。”他伸手。
地图摊在吉普车引擎盖上。从鲁韦斯到霍尔德萨,还有八百公里。中间要穿越两片大沙漠,三条干涸的河床,标注着“季节性河流,旱季无水”。
“淡水还有多少?”
后勤官报告:“车载水箱还剩三分之一。按当前消耗速度,还能支撑四天。但接下来几天气温会更高,消耗量可能会增加。”
王大山计算着:四天,按每天行进二百公里算,刚好能到霍尔德萨海岸——前提是不迷路,不遇到沙暴,车辆不出故障。
“通知全营,”他下令,“从现在开始,饮用水定量配给。每人每天两升,包括做饭。收集所有尿液,用过滤装置处理后用于冷却发动机。”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执行。没人抱怨,这是沙漠行军的规矩。
休整结束后,车队再次出发。驶出鲁韦斯不到二十公里,柏油路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沙土路。车轮碾过,扬起漫天黄尘。
气温迅速升高。正午时分,吉普车仪表盘显示车外温度四十八摄氏度。驾驶室像个烤箱,座椅烫得坐不下去。士兵们用浸湿的毛巾裹着头,但毛巾很快就被烤干。
下午三点,第一辆卡车抛锚了——发动机过热,水箱开锅。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机械师钻到车底检修,烫手的沙地让他们的手臂很快起泡。
“团长,这样不行。”一连长跑来报告,“按照这个故障率,我们至少得扔掉三分之一的车。”
王大山看着瘫痪在路边的卡车,又看看地图。如果弃车,意味着要扔掉部分重装备和补给。
“把故障车辆上的物资分摊到其他车上,人员挤一挤。”他做出决定,“实在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等后续部队来回收。”
士兵们开始卸货。炮弹箱、粮食袋、工兵铲被搬下卡车,在沙地上挖坑埋藏。有人舍不得,把个人物品塞进背包,但很快被告知:非必需品一律留下。
一个十八岁的新兵抱着一个小铁盒不肯松手。班长过去一看,里面是家里带来的照片和信。
“班长,这个不重,我背着……”
“放下。”班长硬着心肠,“这是命令。等到了地方,师部会统一安排补给船,到时候给你带新的。”
铁盒埋进沙坑时,新兵眼泪掉下来,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
车队继续前进,但速度慢了很多。丢弃了十二辆卡车后,剩下的车辆超载严重,在软沙地上艰难挣扎。
第四天傍晚,先锋营抵达第一个预定营地——一片干涸的盐碱湖。湖底龟裂的泥土像巨大的伤疤,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王大山跳下吉普车,抓起一把土。泥土在指间碎成粉末,没有一丝水分。
“挖井!”他下令。
工兵们启动钻井设备。钻头深入地下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出来的只有干燥的沙土。挖到五十米时,终于见到一点湿痕,但水量少得可怜,一小时才渗出半桶浑浊的泥水。
“净化后勉强够饮用,但不够车辆冷却。”工兵排长报告。
王大山看着西沉的太阳,又看看东面——师主力还在两天路程之外。海军货轮要五天后才到。
他走到电台车旁:“给师长发电:先锋营已抵第一目标点,水源匮乏,车辆故障率30%。请求指示。”
两小时后,回电来了,只有四个字:
“继续前进。”
王大山撕掉电报纸,对全营下令:“今晚休息六小时,凌晨三点出发。把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装满。明天……我们要一口气穿过死亡地带。”
那一夜,士兵们围着篝火——如果几根枯枝算篝火的话——默默啃着干粮。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野狼的嚎叫。
一个新兵低声问老兵:“班长,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这鬼地方,连奥斯曼人都不敢来。”
老兵望着北斗星:“去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
“值得吗?”
老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等你在那里升起国旗,看着它在荒漠里飘扬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凌晨三点,车队再次启程。车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开两道微弱的光柱,像航行在黑色海洋上的船。
王大山坐在头车里,膝盖上摊着地图和罗盘。他必须确保方向绝对正确——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沙漠里,偏离航线十公里,就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导航员每隔半小时就用六分仪测量星位,核对坐标。电台保持静默,只有耳机里偶尔传来迪拜基地的定时信号:滴、滴、滴——证明他们还没有被世界遗忘。
第五天中午,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沙暴来了。
起初只是天边的一线黄云,像地平线隆起的脊背。但仅仅二十分钟后,那线黄云就膨胀成遮天蔽日的巨墙,以惊人的速度压过来。太阳瞬间消失,白昼变成黄昏,狂风卷起的沙粒像子弹般击打车窗。
“停车!所有车辆围成圆圈!车头朝外!”王大山对着电台吼。
车队艰难地组成环形防御阵型。士兵们用帆布罩住发动机,用毯子堵住车门缝隙,但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世界变成混沌的黄色。
沙暴持续了三个小时。当风终于停歇,太阳重新露面时,车队几乎被沙子埋了一半。
清点损失:两辆卡车彻底报废——沙子进入发动机气缸。三人失踪——在沙暴中走散。找到时,一人已经窒息,两人严重脱水。
王大山看着士兵们用工兵铲挖出被埋的车辆,看着卫生兵给伤者输液,看着导航员焦急地重新校准方位。
他走到那个窒息士兵的尸体旁,蹲下身,合上对方的眼睛。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胸口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是个抱着婴儿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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