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撞向敌舰
海容号,瘫在海面。
像一条被剁掉尾巴的鱼。
锅炉舱中弹。
全舰停电。
轮机停转。
船以两节速度,随波漂流。
舰长陈淮。
陈策的堂弟。
靠在倾斜舱壁。
左肩被弹片削掉一块肉。
白骨外露。
血浸透半幅军装,变成深褐。
他不在乎。
他盯着舷窗外。
法国驱逐舰飓风号,缓缓逼近。
抵近两千米。
四门一百二十七毫米主炮,抬起炮管。
黑洞洞的口,对准这里。
“舰长……”
信号兵爬进来,满脸血灰,
“飓风号打灯语……要我们投降。”
陈淮笑了。
扯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
“说什么?”
“投降,可保全员性命。”
陈淮没说话。
扶着舱壁,慢慢站起。
左腿中枪,骨头似断。
每动一下,疼得钻心。
他走到旗绳边。
血旗已经升起。
在倾斜桅杆上,猎猎作响。
“再升一面。”他说。
信号兵愣了愣,没问。
取出第二面血旗,绑上绳,升起。
第二面血旗,在第一面旁展开。
猩红如血。
在夕阳海风里,并肩飘扬。
飓风号没看懂。
灯语再闪,多了一句:
“重复:投降。这是最后警告。”
陈淮看了三秒。
“升第三面。”
信号兵手在抖,动作没停。
取出最后一面备用血旗。
旗角,用金线绣着:
“海容舰全体官兵,与舰共存亡。”
第三面血旗,升起。
三面血旗。
在倾斜桅杆上。
在南海晚风里。
猎猎作响。
飓风号舰桥。
舰长放下望远镜。
沉默三秒。
他想起马赛出征仪式。
市长说:“你们去传播文明火种。”
那时他豪情万丈。
自认是文明使者。
可现在。
他看着三面血旗。
看着这艘瘫痪、起火、缓缓下沉的巡洋舰。
胃里翻涌的。
不是轻蔑。
不是愤怒。
是尊严。
殖民者最不能理解。
也最恐惧的东西。
“开火。”舰长声音很轻。
一百二十七毫米主炮,齐射。
海容号,像纸船被撕碎。
第一轮,就命中弹药库。
殉爆火焰,窜起五十米高。
把黄昏天空,染成橘红。
船体从中间折断。
前半截,带着三面血旗。
缓缓沉入海底。
沉没时。
旗还在飘。
一面,朝敌。
两面,朝北。
19:01。
海琛号舰桥。
舰长陈刚。
左肩嵌着弹片,没取。
血粘住军装,一动就撕皮肉。
他不在乎。
他盯着电报员递来的纸片。
一行字:
“海容沉。舰长陈淮,全员四百五十五人,殉国。”
他折好纸片,塞进胸口口袋。
那里,已经叠了厚厚一摞。
贴着心脏,棱角分明。
“给肇和发旗语。”他声音沙哑。
旗兵立正:“是!”
陈刚顿了顿。
望向舷窗外。
那艘两万三千吨的钢铁巨兽——
贞德号。
舰桥还在燃烧。
主炮塔,已重新转动。
黑洞洞炮口,缓缓抬起,对准这边。
“旗舰保重。”
他一字一顿,
“海琛,先走一步。”
旗语打出。
他转身,对舵手下令:
“右满舵。
航速,加到最大。”
舵手二十岁,黄埔船政学堂学生。
手在抖,声音却稳:
“是!右满舵!全速前进!”
海琛号巨舰,在海面划出惨白弧线。
船头对准贞德号。
笔直冲去。
在贞德号面前。
海琛号,是侏儒面对巨人。
两千九百吨,对两万三千吨。
四门一百五十毫米,对八门三百零五毫米。
二十节,对二十八节。
这是自杀。
陈刚脸上,没有悲壮。
只有平静。
他想起父亲。
致远号水手长。
大东沟那年,他七岁。
父亲漂回威海卫,全身十七处伤。
躺了三个月。
临死前,攥着他的手。
手很冰,却攥得极紧。
“刚仔,”
父亲每说一字,都冒血沫,
“咱们的船……不能白沉。”
那年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距离三千!”观测兵嘶吼。
贞德号发现了这只疯狗。
侧舷六门一百五十二毫米副炮,同时开火。
炮弹在海琛号四周,炸起六根水柱。
最近一发,左舷一百米。
浪墙扑上甲板。
三名水兵被冲下海。
陈刚没动。
扶着舵盘。
眼睛盯着前方巨舰。
盯着舰桥上,晃动的人影。
“继续前进。”
“距离两千!”
第二轮齐射。
一发命中。
三百零五毫米炮弹,砸在舰艏。
炸开三米大洞。
海水疯狂灌入。
船头开始下沉。
“舰艏进水!损管队堵漏!”大副嘶吼。
陈刚没回头:
“继续前进。”
“距离一千五!”
第三轮齐射。
两发命中。
一发砸在舰桥下方。
驾驶台玻璃,全部震碎。
“距离一千!”
第四轮齐射。三发命中。锅炉舱中弹,蒸汽管道炸裂,滚烫的蒸汽像白色巨蟒一样窜出,吞没了半个甲板。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陈刚被气浪掀翻,后脑撞在舱壁上,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嘴里全是血,左耳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只剩尖锐的耳鸣。
他爬起来,扶着扭曲的舱壁,看向前方。
五百米。
贞德号巨大的舰体填满整个视野,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他能看见舰桥上那些法国水兵的脸,能看见炮口闪烁的火光,能看见侧舷被炸开的裂口,黑烟滚滚。
“装弹……”他嘶吼,声音像破风箱,“继续前进……”
但炮位没有回应。
主炮塔早就卡死了。锅炉舱炸了,动力没了。海琛号现在只是一艘靠惯性前行的钢铁棺材,载着三百多个还没死透的人,冲向敌人的枪口。
三百米。
陈刚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母亲的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但母亲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在对他笑。那是他十六岁离家前拍的,母亲说:“刚仔,当兵要当个好兵,别给你爹丢人。”
他没丢人。
“妈。”他轻轻说,把怀表按在胸口。
两百米。
贞德号侧舷的所有副炮,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同时开火。
数十门152毫米、100毫米、37毫米炮,喷出致命的火舌。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海琛号身上,撕开钢铁,炸碎血肉,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海琛号从中间断成两截。
舰艏先沉,带着陈刚,带着三百多个水兵,带着那面还在飘扬的血旗,缓缓沉入燃烧的海面。
舰尾高高翘起,螺旋桨还在空中空转,像一只濒死的巨兽伸向天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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