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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百姓的悲愤


6月2日,清晨。

薄雾缠在珠江水面,散不开,扯不断。

几天不散的焦臭味,从南方飘来,裹着风,黏在鼻尖。

今天多了一股味道。

油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罩住整座广州城。

全城主要街道的报摊,同一时间,摆出了同一份特刊。

《华南新报——地狱十日:芒街惨案全记录》。

头版,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张照片。

占满整个版面,边缘做的毛糙,像刚从焚尸场里扒出来的。

一柄法军制式刺刀。

刀尖挑着一个蜷缩的胎儿。

极小,皮肤半透明,四肢蜷曲,像一只睡死的猫。

刺刀从后背穿前胸,血顺着刀槽往下滴。

滴在一双焦黑的、只剩骨骼的手上。

那双手,还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势。

是母亲的手。

照片下方,一行血红色小字,细得像针,扎进眼里:

1932年5月30日,芒街红河滩,法军下士亨利·杜邦‘留念’。

报童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磨破了喉咙:

“看啊!法国鬼连婴儿都唔放过!地狱十日!地狱十日啊!”

第一个买报的,是码头苦力。

识字不多,却看懂了照片。

他站在路边,盯着那柄刺刀,盯着那个小小的胎儿。

三分钟。

一动不动。

然后转身,冲回工棚。

掏出刚领的工钱,三块银元,还带着体温,全部塞给报童。

“买!有多少买多少!分给我工友!”

报童愣着:“阿叔,一份只要两毫……”

“买!”

苦力的眼睛红得滴血,声音劈裂:“买完,拿去烧!烧给那些畜生看!让他们知道,广州人,冇眼瞎!”

这只是开始。

上午九时。

中山大学法学院礼堂。

一千三百名学生,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讲台上,老教授林文忠,没有翻开讲义。

他摊开那份特刊,翻到第三版。

十二张照片,一桩桩,一件件,钉在红河滩的泥地里。

看第一张。

沉默。

看第二张。

嘴唇抖。

看到第五张。

七八个人被铁丝穿锁骨,泡在河水里,泡得发白发胀。

他猛地合上报纸。

抬头,看向台下。

鸦雀无声。

一千三百双眼睛,全红了。

“同学们。”

林文忠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醒冤魂。

“我教你们国际法,教你们文明规则,教你们条约与公理。”

“今天,我告诉你们——”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

突然嘶吼。

“那都是狗屁!”

抓起报纸,狠狠撕开。

纸张碎裂的脆响,炸在寂静的礼堂里。

“看到没有?!这就是文明?!这就是公理?!”

“两千条人命!国门之外五十米!当猪狗宰杀!焚烧!”

“我们的兵,在对岸看着!听着!闻着烧人肉的味道!”

他扔掉碎报纸,走下讲台。

停在第一排女学生面前。

女学生泪流满面,咬着唇,发不出声。

“你,告诉我。”

林文忠盯着她,声音发颤。

“国际法里,哪一条,写着可以杀孕妇?”

女学生摇头,眼泪砸在衣襟上。

“你!”

他指向一个男学生。

“文明世界,哪一本教科书,教人用刺刀挑婴儿?”

男学生牙齿咬得咯咯响,指节捏得发白。

林文忠转身,走回讲台。

脱下穿了十年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得发白。

咬破右手食指。

血,涌出来。

在长衫白衬上,写下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高举长衫,对着全场。

“今天,这堂课,不教了。”

“要教,就教这个——血债,必须血偿!”

“文明救不了国,公理报不了仇!”

他指向窗外,指向南方,指向飘着焦臭的天。

“能报仇的,只有这个——”

“枪!炮!百万大军踏过北仑河!把那些畜生的头,垒到天那么高!”

“愿意跟我去总司令部请战的——”

撕开长衫,扯下写着血字的布片,举过头顶。

“来!割破手指!签下名字!把它,送到陈主席面前!”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那个女学生。

没有刀,直接咬破食指。

血珠滚出,在布片上写下名字:赵清如。

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千三百个。

布不够了。

学生撕下衬衫袖口、衣襟、课本扉页。

血不够了。

有人割破手掌。

礼堂地板上,血滴连成线,线汇成滩。

最后,抬出一匹白布。

准备做毕业典礼横幅的,三十米长,两米宽。

一千三百名学生,轮流上前。

用自己的血,写下同一句话:

请陈主席发兵!踏平安南!复仇!复仇!复仇!

白布被血染红大半。

三十米的血色长卷,八个男生,才勉强抬得动。

上午十时。

血书队伍,走出中山大学校门。

他们抬头,看见了广州。

看见了一座,陌生的广州。

长堤大马路,广州最繁华的商业街。

没有一家商铺开门。

所有门板上,都写着血字。

店主的血,鸡血,猪血。

整只鸡、整头猪钉在门板上,血顺着木板淌,淌出歪扭的标语:

灭法夷,复血仇!

粤人不可辱!

百万粤军,踏平芒街!

海珠广场,沙面废墟。

十几天前,陈树坤在这里轰炸,烧了法国领事馆。

今天,这里成了祭坛。

没有组织,没有号召。

人群自发汇聚。

一万?二万?三万?

数不清。

黑压压的人头,从广场蔓延到江边,铺满每一条街道。

有人捧着牌位。

家里南洋亲人,生死不明的牌位。

有人举着招魂幡,白布条垂在闷热的风里,一动不动。

有人抬着空棺材,八人抬一口,棺身写着:芒街两千英灵。

更多人,什么都没有。

只捧着一炷香,跪在地上。

正午十二点。

有人敲响了钟。

不是教堂的钟。

是废墟里扒出的铜水管,用石头敲。

铛——

铛——

铛——

三声。

三万人,齐刷刷跪下。

起初,没有哭声。

只有膝盖撞地的闷响。

噗通。

噗通。

噗通。

像战鼓,敲在大地上。

有人开口念。

“芒街父老兄弟姐妹,英灵不远——”

三万人,齐声跟念。

“芒街父老兄弟姐妹,英灵不远——”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沉雷,从地底滚出:

“今日,广州子民,在此立誓——血仇不报,誓不为人!大军不过南关,香火永不断绝!”

念毕。

三秒死寂。

三万人,同时磕头。

额头撞地的声音,如暴雨倾盆。

哭声,终于炸开。

不是呜咽,不是抽泣。

是嚎啕,是嘶吼。

是三万个胸腔同时炸裂的,撕心裂肺的悲号。

混着怒吼,混着诅咒,混着“报仇”的呐喊。

香,同时点燃。

九万炷香,青烟腾起,汇成灰云,遮住铅灰的天。

纸钱抛洒,漫天飞舞,像黑色的雪。

灰烬落在头上、肩上,混着泪水汗水,黏在皮肤上。

没人擦。

他们跪着,哭着,吼着,烧着。

要把整座广州,烧成一座香炉,祭给南边几千个回不来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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