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命数
囚车驶出了京城。
他们失去了全世界，但他们依然拥有彼此。
大魏极北之地的苦寒流放之所。
这里一年有八个月被冰雪覆盖，滴水成冰。
流放到这里的人不仅要承受恶劣的自然环境，还要忍受非人的苦役。
从云端跌落谷底的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曾经的达官贵人。
但季长风和苏酥展现出了恐怖的适应力。
毕竟比这更惨的地狱他们早就经历过一轮了。
朝廷虽然剥夺了季长风的官职，但忌惮他知晓太多天机
并没有让他去服苦役，而是将他们安置在流放村边缘的一座破屋里，派人严密监视。
生活，再次回到了最原始的轨道。
脱下了锦衣华服，换上了粗糙扎人的兽皮和麻布。
没有了山珍海味，每天的口粮只有冻得硬邦邦的高粱饼和咸菜。
季长风是个瞎子，干不了重活。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苏酥挑起了生存的大梁。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
苏酥就会背上一把自制的木弓，腰间别着一把刀
独自走进危机四伏的雪山深处。
她凭着敏锐的听觉在雪原上杀出了一条活路。
有时候是几只雪兔，有时候是一只野狍子。
带着猎物满载而归，看见安静地坐在灶台前添柴烧水的男人。
“长风，我回来了！今天运气好，抓到一只野鸡，晚上给你炖汤补补”
季长风会循着声音走过去
接过她手里的猎物
然后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去她头上和脸上的冰碴。
“手冻坏了吧。”
季长风将她的双手捂在自己的心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喜欢养着你。”苏酥跨坐在他腿上
“以前在京城是你养我，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季长风，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岁月流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不知不觉间。
曾经的少年夫妻，如今已步入了中年。
季长风的眼角添了几道刻痕
苏酥因为体质殊异面容依然姣好
但眼底也多了一份属于妇人的沉稳。
流放村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平静。
周围的流放犯们，大多拖家带口。
每当夕阳西下，村头总会传来孩童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在古代，女子若成婚多年无所出便会被视为不祥之事
“哎，村西头那个瞎子和他老婆十几年了吧？怎么连个蛋都没下？”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是个妖孽，妖孽哪能生出孩子来”
“我倒是听以前京城来的犯人说，那个瞎子以前是个什么神算”
“泄露了太多天机，遭了天谴，断子绝孙了”
这些闲言碎语，时不时地刮过苏酥的耳朵。
苏酥本不是在乎世俗眼光的人。
但当她每天看着季长风在黑暗中劈柴
听着他睡觉时沉稳的呼吸声
她的心里生出了强烈的渴望。
她想给他生个孩子。
一个像季长风一样聪明冷静，有一双健康眼睛的孩子。
季长风的命太苦了。
早年六亲无靠，颠沛流离
中年虽然显贵，却被皇帝卸磨杀驴，一无所有。
如果能有一个血脉的延续，他的生命，是不是就会完整一些？
可是，苏酥的肚子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为什么。
早年逃荒时几次险些饿死，伤了根本。
此生，注定命中无子。
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死局。
深冬的一个夜晚。
屋外狂风怒号，大雪封门。
屋内的土炕上烧着炭火。
季长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
他听到了抽泣声，以及苏酥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伸手摸到了苏酥的脸颊。
她哭了。
“怎么了？”
苏酥死死地咬着嘴唇，试图掩饰自己的软弱。
她将脸埋在季长风的胸膛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长风……对不起……”
“白天李大嫂家的孙子跑来我们院子里玩”
“他跌倒了我去扶他，他却吓得推开我”
“说他奶奶告诉他我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妖怪”
“长风……我真的生不出来。
“我不怕被他们骂妖怪，但我怕你老了以后连个给你磕头的人都没有。”
“你那么好，你不该断子绝孙的……”
季长风一点一点地拍着苏酥的后背
直到苏酥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季长风小心地抽出手臂，下床点燃油灯。
他摸索着走到墙角
从一堆劈好的木柴中，挑出了一块质地最坚硬的。
然后，他从摸出了一把小刻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削箭杆的。
他开始用刀雕刻着手里的那块木头。
没有任何视觉的辅助，他完全依靠灵魂深处的意识投影。
木屑纷飞。
瞎子刻木是危险的事情。
锋利的刀尖无数次划破了他满是老茧的手指
给木头染上了暗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
一种必须将某种东西实体化送给妻子的冲动。
整整一夜。
早晨苏酥被冻醒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身边，却摸了个空。
她坐起身惊慌地看向桌边。
季长风双手布满了细碎的刀伤，十指染血。
而在他的掌心之中有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蜷缩成一团，眼神灵动娇憨的狐狸。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只小木狐的屁股后面雕刻出了九条蓬松的尾巴。
“醒了？”
季长风听到动静，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床边。
他将小木狐塞进了苏酥的手心里。
“这是……”苏酥抚摸着木狐上的刻痕。
“我昨晚想了一夜。”
季长风在床沿坐下
“我算尽了天下人的吉凶祸福，算尽了朝堂的兴衰更替。”
“唯独，我算不出你。”
“苏酥，你听好。”
季长风的声音低沉。
“我命犯孤星，本就该横死街头尸骨无存。”
“是你把我的命从阎王爷那里抢了回来”
“这世人皆求儿孙满堂香火鼎盛。但我季长风不求。”
他伸手抹去苏酥脸颊上的眼泪。
“你就是我的眼，你就是我的命。”
“不要孩子，没有任何人能介入我们之间。”
“有你，就是我季长风，这辈子最圆满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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