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从前浅薄
淳于越回到咸阳时,已是黄昏。
城门依旧巍峨,城墙依旧绵延,可入眼的一切又与记忆中不同。主街上的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议,灰黑色的,走上去稳稳当当。两边店铺林立,红幔还未撤下,有人正在收拾门前的彩绸,脸上还带着喜气。
他站在街口,恍如隔世。
“父亲!”
一声唤,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淳于越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
和家人叙了旧,淳于越立马去了城南一处小院。院门半掩着,里头传出鸡叫声。淳于越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裤腿卷着,鞋上还沾着泥。他看见淳于越,愣了一愣,然后笑起来。
“淳于兄!”
“张兄。”
两人相对而立,都笑了。
张垣把他让进院子,院子里不大,一边垒着鸡窝,几只鸡正在里头啄食;一边辟出几畦菜地,种着些寻常的青菜。角落里堆着些工具,有锄头有镰刀,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你这是……”淳于越看着那些器物。
“闲着无事,跟工匠学了些手艺。”张垣笑道,“种地之余,做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我以为,”淳于越斟酌着开口,“你从长沙郡回来,会觉得从前在那里苦。”
“苦?”张垣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在长沙郡,也是这般过的。教书,种地,跟当地人学些手艺。回来之后,还是这般过,有什么苦的?”
他领着淳于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再说,如今更不能偷懒了。”
“为何?”
张垣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觉清通过科考,如今在朝中为官,比我这个做父亲的官职还大些。”
淳于越怔了一怔。
张觉清,张垣的女儿,他记得。
那孩子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没想到如今竟已入朝为官。
“这是好事。”他说。
“是好事。”张垣点头,“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给她丢脸。”
他推开门,请淳于越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堆着书简,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画的是长沙郡的山川形势。
“我如今这官职,比觉清小得多。”张垣给淳于越倒了一碗水,“若是不勤勉些,别人难免要说闲话,说张垣是靠女儿在朝为官的。”
“其实我倒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只是不能让觉清为难。她在朝中行走,总要顾及颜面。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给她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等新帝登基,我便上书,请求回长沙郡。”
“回去?”淳于越一怔。
“嗯。”张垣望着窗外,目光悠远,“那里的孩子,我舍不得。他们的官话是我教的,他们的书是我教的,我想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那片土地,去咸阳考学,去做官,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淳于越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张垣,”他从怀里取出一卷长文,“你看看这个。”
张垣接过来,展开。那是一篇文章,洋洋洒洒,足有千言。字迹工整,显然是认真誊抄过的。开头便是“圣王御世,禅代有常”,往后看,尽是称颂赵覆舟之语。
“这是我回来的路上写的。”淳于越说,“你是第一个看的人。”
张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看。
淳于越坐在一旁,端起水碗,慢慢地喝着。
窗外传来鸡叫声,远远的,还有孩子的笑闹声。
张垣终于看完了,他把长文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淳于越。
“淳于兄,”他开口,“文章是好文章,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淳于越听着,等他的下文。
“只是,”张垣顿了顿,“有几处,略有些虚浮。”
“虚浮?”
“嗯。”张垣指着那几行,“譬如这里,说太子‘神武天纵,睿智夙成’。太子殿下确实神武,确实睿智,可殿下最不喜的,便是这等虚辞。”
“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皆清楚。殿下最看重的,不是这些称颂之辞,是脚踏实地的事。”
淳于越低下头,看着那卷长文。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
“张大人,公子扶苏到访。”
张垣起身去开门,淳于越也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扶苏一身寻常服饰,眉目温润,气度从容。他看见淳于越,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淳于先生。”
淳于越连忙还礼:“公子折煞老臣了。”
扶苏直起身,看着淳于越,目光平和,一如当年。
“先生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却又是亲近的埋怨,“若不是听人说看见先生进城,我竟不知先生已回咸阳。”
叙过家常,扶苏终于问起正事:“先生此次回来,是为了登基大典?”
淳于越点头:“是,当年老臣愚钝,不懂殿下苦心,被贬长沙,原是罪有应得。如今殿下登基,老臣能回来见证,是殿下宽仁,也是天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看着扶苏,目光复杂:“公子,老臣从前……实是不懂殿下。”
“老臣从前总觉得,殿下行事,太过刚猛,太过急切。可在长沙这些年,老臣看着殿下派去的官吏,修路,开荒,办学,教当地人读书识字,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老臣才明白,殿下不是急,是等不起。”
“老臣从前,太浅薄了。”
扶苏握住他的手:“先生不必自责。先生这些年,也在做事。”
淳于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扶苏忽然笑了:“先生可知道,我最佩服太子殿下的,是什么?”
“是太子的眼睛,太子的眼睛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最偏远的地方,那些最穷苦的人,殿下都看得见。”
“先生觉得太子等不起,其实不是等不起,是不忍等。不忍让那些人等太久,不忍让他们多受一天苦。”
淳于越听着,只觉得喉间发涩,他郑重地拱手行礼:“臣淳于越,愿追随殿下,追随公子,为这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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