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人力亦可拟天威

虞斩玉是从王翦府邸回来的时候看见江淼的，她第一反应是有刺客混了进来，下意识就要给江淼扎一针。

先封她穴道再审。

虞斩玉指间的银针无声而至，江淼却在她抬手的一瞬便侧身旋步，针尖擦着发髻掠过，钉入廊柱时嗡鸣未绝，江淼袖中已滑出一对分水刺，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寒弧。

两人在庭院青石板上交手十余招。

虞斩玉的招式凌厉，皆攻要害。江淼的身法则似流水迂回，直至虞斩玉虚晃一招，缠住江淼手腕，让她无法动弹。

“谁派你来的？”虞斩玉像是把她当成刺客了。

院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斩玉，松手。”赵覆舟披着玄色斗篷立在阶前，身后跟着两名太常寺的绯袍官员，“这是雨师，我请来的客人。”

虞斩玉立即松手，行至赵覆舟面前。只要是赵覆舟说的话，她就没有不听的。

江淼弯腰拾起分水刺，并没有因为虞斩玉的行为有任何不满，反倒说：“殿下恕罪，是民女未曾表明身份。”

赵覆舟示意官员上前接引，不再多言，等江淼随着他们离开，赵覆舟才问起王翦府上宴会情况。

虽然重要信息她已悉数知晓，但虞斩玉细心，说不定还有什么细节能告诉她。

虞斩玉收敛心神，低声禀报：“扶苏公子被儒家几位博士请去论《尧典》，舒阳公主则被邀往城南马场，就连公子临都……”

可以说那些人是各有各的心思。

“分而叙之，各个试探……”

虞斩玉随着赵覆舟穿过庭院，进了书房。

书房内早已备好了棋盘，赵覆舟在一侧坐下，指尖拈起一枚黑子，示意虞斩玉对弈，落子的清脆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王翦府上，诸般动向，不过是各方试探的缩影。”赵覆舟一边布局，一边道，“他们想知道，遇袭之后，我究竟是伤了元气，还是……另有依仗。”

“当然，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我死在那蛮荒之地，好让他们永无后顾之忧。”

虞斩玉落下白子，谨慎应对：“殿下无恙，便是最好的回应。”

“不够。”赵覆舟的黑子果断切入白棋腹地，“光是无恙，只能让他们暂歇，却不足以让他们真正拜服。”

她要把那些暗刺连根拔起，斩草除根。至于那些可以留着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以为见风使舵这套在赵覆舟眼底下行得通。

棋子接连落下，棋局渐显。赵覆舟的眼睛看的不知是棋盘还是天下大势：“火药之事，天幕早已泄露其秘，我先前虽借此立威，但同样的雷霆，不能再响第二次。那些老狐狸，不会对已知的利器长久畏惧。”

虞斩玉心领神会：“殿下需要新的势。”

“不错。”赵覆舟指尖的黑子悬停片刻，轻轻点在一处要害，“所以，我寻来了雨师。”

虞斩玉抬眸：“观她身手，确有不凡，但呼风唤雨，可是无稽之谈？”

“并非真靠她一人之力。”赵覆舟嘴角微扬，又落下一子，“我们的人，对人工降雨之法已钻研多时，没有她也能功成。但时间紧凑，若是在时间上一拖再拖，恐怕生变，故而我寻到她这样一个天才，加速推进进程。

“我并非将成败寄托于虚妄之说，这点神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法子。宫宴之上，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呼风唤雨，再佐以我觉醒前世、乃天宫转世的传言……那些摇摆的墙头草，会自己找到理由倒向我们。”

她想起历史上，帝王为巩固权柄、神化自身而编织“天命所归”神话的案例俯拾皆是。

她记忆里的汉高祖刘邦以“赤帝子”自居，斩白蛇起义的传说在《史记》中成为其受命于天的象征。

其左股七十二黑痣更被附会为北斗七星之数，暗合紫微帝星。当然，赵覆舟现在知道他根本没有七十二颗黑痣，她小时候问过刘季，别说七十二颗了，可能一颗都没有。

王莽篡汉时，不仅制造大量符命图谶，更令工匠在其掌心天然纹路基础上加深“天命”二字，以示神授。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曾宣称自己为“金刚力士转世”，在云冈石窟早期造像中可见其面容与佛像融合的痕迹。武则天称帝前，洛阳白马寺僧献《大云经疏》，称其为弥勒下生，她不仅欣然接受“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尊号，更在龙门石窟奉先寺留下以己容塑卢舍那大佛的旷世奇观。

宋太祖赵匡胤“香孩儿”降世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的记载，与其“太祖誓碑”的政治建构形成微妙互补。蒙元时期，忽必烈将藏传佛教中的转轮圣王观念与成吉思汗“长生天”信仰结合，八思巴为其灌顶时特意强调其眉间白毫相如半月轮，此说在伊利汗国宫廷史书中被反复渲染……

她不信这些，不意味着她不能用同样的法子为自己造势。这么多案例就在她眼前，要挑出几个合心意的模仿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虞斩玉恍然：“殿下是要让他们以为，遇袭非但未能伤您分毫，反令您神魂归位，得天所钟？如此一来，反对者心防自溃，依附者更添敬畏。”

“正是。”赵覆舟收拢一片黑棋，棋局胜负已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几日后，我要这皇城内外都看见，什么是人力亦可拟天威。”

虞斩玉看着赵覆舟的背影，觉得白日宴会上那些人的谋算甚是可笑，他们凭什么斗得过赵覆舟？

“殿下根基在实，造势在虚，虚实相济，方为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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