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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废品堆里的宝藏


掌声仍在礼堂内回荡,李春明已趁着众人还未完全回神的间隙,快步从侧门溜了出来。

  好在孔诚是个明白人,早猜到李春明突然出现在校园里必定有事寻他。

  快步追上正要拐出教学楼的李春明,笑着喊道:“春明哥!留步!”

  李春明闻声回头,见是孔诚,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你们学校的同学...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啊。”

  “您在‘公开处刑’上讲的内容,都有同学专门抄录下来,给无缘到场的同学看。您不知道,您在我们学校是最受同学们喜欢的。”

  话锋一转,孔诚疑惑道:“您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春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层层打开后,露出那只温润的青白色小碗。

  “得了只小碗,”他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照着您之前说的那些个窍门反复看了,觉着釉色、手感都像是明代的老物件。可这底下偏偏没有落款,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实在吃不准...”

  孔诚接过碗,指尖极其专业地轻轻划过釉面,又仔细审视了胎底和开片纹路,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春明哥,您这眼力可以啊。这釉水的肥润感,胎骨的致密程度,还有这开片的天然韵致,确实是明代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可具体到究竟是永乐、宣德,还是更晚些的成化、万历...这里头学问深了,我这点道行,实在不敢妄下断语。”

  正当李春明心头掠过一丝失望时,孔诚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这么着!咱们找我师叔去!他经手的珍玩无数,眼力毒辣得很,准能看出个真章来!”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李春明就朝车棚走去。

  孔诚蹬着车,载着李春明,灵活地穿梭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胡同里。

  既是初次登门求教,李春明自然不忘礼数。

  李春明让孔诚绕到大栅栏,在‘张一元’茶叶铺称了半斤上好的茉莉花茶,用油纸包得妥妥帖帖,这才继续出发。

  自行车在礼士胡同深处一座静谧的四合院门前稳稳停住。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虚掩着。

  孔诚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沉重大门,利落地将自行车提过门槛,靠在斑驳的影壁墙边,一边朝里走一边扬声喊道:“师叔!师叔!您看谁来了!”

  李春明跟在他身后迈进院子。

  这是一座规整雅致的传统四合院,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几盆绿植点缀在檐下,散发着淡淡清香。

  西厢房的蓝布帘子一挑,一位系着干净围裙、年约四十多岁的妇人笑着走了出来:“老远就听见这大呼小叫的,我猜一准是你这皮猴子!正包着你最爱吃的豆角馅包子呢,还想着等你大哥下班了,让他给你送些过去,你倒自己跑来了。正好,一会儿出锅了多吃几个!”

  “我就知道婶儿最疼我!”

  孔诚笑嘻嘻地应着,随即问道:“我师叔呢?”

  妇人朝正房那边努努嘴:“在书房里鼓捣他那些‘宝贝’呢,你去找他吧,一会儿包子好了我去叫你们。”

  她这时才注意到孔诚身后的李春明,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位同志是...?”

  “婶儿,我给您介绍,”孔诚连忙侧身,“这位是《中青报》的李春明编辑,我的文章能上报,多亏了春明哥的指点。他得了个老物件,吃不准年份,我特地带他来请教师叔。”

  妇人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又热络又尊敬,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呦!原来是李编辑!您好您好!总听小诚提起您,说您是大才子,对他帮助可大了!”

  李春明谦逊地笑着将用油纸包好的茶叶递了过去:“您太客气了,冒昧打扰了。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呦,您能来我家做客已是难得,怎么还让您破费呢。”妇人连忙推辞。

  “要的,要的。也不知道周师傅喜好什么,就买了点张一元的香片。”

  这边正客气着,周楷戴着老花镜从东厢房走了出来:“我说院子里怎么忽然这么热闹,叽叽喳喳的,原来是你这小子来了。”

  “嘿嘿...这不是有日子没来了么,想您了,过来看看您。”孔诚挠着头笑道。

  周楷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他:“你小子,少跟我这儿耍花腔。刚才你们在外头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说着转向李春明,笑容和蔼:“这位就是李编辑吧?常听小诚提起您,屋里请,屋里请。”

  进了屋,李春明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便小心地将那用软布包裹的小碗取出,郑重地放在桌上。

  周楷拿起小碗,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而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寂静了下来。

  他先是将碗微微倾斜,细细端详釉面的色泽与光泽变化。

  随后,他用食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几乎是用一种敬畏的姿态,反复摩挲碗的口沿和圈足边缘,闭着眼感受那胎骨的细腻程度和修坯的工艺特征。

  最后,他从桌上一个磨得发亮的红木盒里,取出一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高倍放大镜,对着碗身的青花发色、笔触的勾勒力度、以及那如冰裂交错般的开片纹路,凝神屏息,查看了许久。

  时间悄然流逝,屋内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终于,周楷缓缓放下放大镜,将碗轻轻置于铺着软垫的桌上,语气沉稳而笃定:“没错,是明官窑的物件。不过,是崇祯年的。”

  他抬眼,目光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投向孔诚:“这其中的区别,都没看出来?”

  “嘿嘿...”

  孔诚缩了下脖子,习惯性地装傻充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周楷无奈地摇头,语气里却带着长辈特有的宠溺:“要是让你爷爷知道,把他当年反复强调的要领都忘干净了,少不得又得念叨你。”

  “嘿嘿...爷爷当年讲这段的时候,我不是还小,光顾着贪玩,没往细里听嘛...”

  孔诚挠着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啊~”周楷伸出手指虚点了他两下,最终还是笑了起来,“罢了,我今儿就再给你捋一遍这里头的门道,你可得给我好好记着。要是下次再犯迷糊,小心我替你爷爷管教你。”

  “哎!这次一定牢记在心,一个字都不敢漏!”

  孔诚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眼神却悄悄朝李春明眨了眨,带着几分顽皮。

  周楷的手指轻轻点在碗身上那蜿蜒的缠枝莲纹饰,声音沉稳而清晰:“你们仔细看这青花的发色,”他示意两人凑近些,“蓝中隐隐泛着一层灰意,色阶虽有浓淡层次,但整体已不如嘉靖、万历时期那般浓艳鲜亮,透着一股沉静之气。这正是晚明时期青料特点所致,时代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他又将那柄高倍放大镜递给李春明和孔诚,指尖精确地点在一处莲瓣的尖端:“再聚焦看这笔法。运笔看似洒脱流畅,一气呵成,但细看笔锋内里,实则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率性。莲瓣的勾勒不如万历朝那般工整严谨,锋芒微露;但又尚未流入清初的那种极度规整和拘束感。这是承前启后之时的特有笔意。”

  接着,他极其小心地将碗翻转,露出圈足:“最关键处,往往藏在这底下。看这底足,削坯急峻,可见清晰的跳刀痕,露胎处火石红自然。垫烧的沙粒还沾嵌在胎底,这些都是明末瓷器中相当典型、不加掩饰的处理方式。”

  他最终将碗轻轻放回软垫上,语气无比肯定:“综合这青花、画片、胎釉、底足来看,这碗,应是崇祯年间景德镇官窑所出。虽比不上永宣成化的赫赫名品,但也是动荡时代的忠实见证,沉稳大气,是个难得的好物件了。”

  李春明听得入神,不由衷心赞叹:“周师傅,您这眼力、这学问,真是这个!”他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赞叹之余,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赶忙问道:“周师傅,我还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实在想不明白。同是明朝官窑的老物件,怎么有的底下堂堂正正写着‘大明XX年制’的款,有的就像我这个小碗,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呢?这里头有什么讲究不成?”

  周楷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含笑拿起桌上那根磨得光润的竹教板,在手中掂了掂,虚虚点了一下旁边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孔诚:“小诚啊,这个问题,师叔考考你,你来答。要是这回还说不到点子上,哼哼,”他故作严肃地瞪了瞪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这板子可就得和你手心亲近亲近,替你爷爷给你长长记性了!”

  “嘿嘿,师叔,那不能,那不能,您放心!”

  孔诚连忙赔笑,清了清嗓子,神色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

  “春明哥,话说这瓷器落款啊,里头门道深了,就好比人穿衣戴帽,各有各的讲究,还得看是啥年月。”

  他顿了顿,开始解释:“就说宋代那会儿吧...”

  闻言,李春明忍不住打断:“等等,宋代的瓷器也落款?”

  “春明哥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孔诚笑着摆摆手:“宋代官窑,特别是汝、官、哥、钧、定这些,讲究的是那种低调的奢华,追求的是釉色、质地本身的美感,一般不时兴大大咧咧地写上皇帝年号。”

  “当时的匠人会在上面刻上‘甲’、‘乙’、‘丙’之类的数字或者符号,用来区分器物的等级或者是在宫廷里的用途,这不是年号款。反倒是很多民窑会直接刻上‘熙宁四年’、‘元祐三年’这样的具体年代,表明制作时间。”

  听了孔诚这番条理清晰的解释,周楷满意地微微点头:“嗯,基础还算扎实。那接着说,咱们大明呢?太祖皇帝是什么章程?”

  孔诚得到鼓励,精神一振,接着说:“咱们太祖高皇帝可不一样!洪武二年就颁下诏令,‘祭器皆用瓷’,而且要求大大方方地写上‘大明洪武年制’!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确立了官窑瓷器书写朝代年号款的制度。”

  李春明恍然大悟:“原来是从咱们明朝开始才这么讲究起来的?”

  “可不是嘛!”孔诚语气肯定,“到了永乐爷那会儿,规矩就更规范了。‘大明永乐年制’这六个字,成了官窑瓷器的标配,要么篆书,要么楷书,写得工工整整。就好比...好比现在咱们买东西认准了商标牌子一样,这款识就是官窑品质的保证,是身份的象征!”

  周楷用竹教板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继续考问:“说得不错。那你再说说,为什么到了明朝末年,天启、崇祯那时候,好些官窑瓷器又不写款了?难道是又学宋朝含蓄了?”

  “这您可问着了!”

  孔诚略显得意,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一家传承已久的老字号,生意兴隆、财大气粗的时候,那金字招牌擦得锃亮,挂得老高;可等到时局艰难,眼看要关张歇业了,连招牌都旧了破了,甚至懒得挂、顾不上挂了。”

  “天启、崇祯那会儿,内忧外患,朝廷都快揭不开锅了,辽东战事吃紧,军费浩大,朝廷拨给景德镇御窑厂的银两一减再减,窑工都快吃不饱饭了,生产规模大不如前,很多时候都是勉强烧造,应付差事,哪还有那么多心思和功夫去讲究款识写得工整不工整。很多时候干脆就不写了,或者写得极其潦草简陋。”

  李春明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所以,这没款的,反而很可能是明末的官窑器?”

  “正是这个理儿!”

  孔诚总结道:“这没款或者粗款,可不是窑工想偷懒省事,它实打实是明末政局动荡、经济崩溃、御窑生产体系难以为继的直接反映。它不是一个艺术上的主动选择,而是一个王朝系统逐渐失效的晴雨表,标志着运行了二百多年的明代官窑制度已经走到了尽头,气数已尽。”

  “直到后来清康熙坐稳了江山,天下太平,国力恢复,官窑才又重新兴旺起来,才又重新把款写得规规矩矩的。”

  周楷听完,终于放下了那根竹教板,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赞许地拍了拍孔诚的肩膀:“好小子,算你过关了!”

  孔诚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师叔,您看我说得这么在理,分析得这么透彻,您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夸一句就给打发了吧?”

  周楷一看他这模样,哪能不明白这小子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还对我那件正德青花云龙纹小碗不死心呢!行了行了,拿去吧拿去吧。省得你这皮猴子天天在我这儿惦记着,我也好图个清静。”

  话音未落,孔诚自己就喜滋滋地踮起脚尖,从旁边那个紫檀木多宝架的最上层,小心翼翼地捧下一个深紫红色的丝绒锦盒,嘴里忙不迭地道谢:“谢谢师叔赏!师叔您最大方了!”

  他抱着盒子,嘿嘿一笑:“您也别怪我总惦记您的好东西,我请回去可不是自己藏着把玩的。这不是我爷爷马上要过大寿了么,正愁找不到合他心意的寿礼...嘿嘿,您这宝贝往寿案上一摆,老爷子准保笑得合不拢嘴,倍儿有面子!”

  周楷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作势要抢回盒子:“哎呦!合着你小子是拿我的宝贝去给你爷爷献寿,借花献佛啊!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他们爷俩在一旁打趣说笑,李春明突然问道:“周师傅,冒昧再请教您一下。我听孔诚说,您在文物商店负责鉴定收购。依您看,如果我把这个小碗送到店里,大概能值个什么价钱?”

  周楷略一沉吟,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这只碗虽是崇祯年的,不如嘉靖、万历那会儿的瓷器那般精工细作,但贵在品相完好,没磕没裂,釉色、画片都属上乘,算得上一枚晚明精品。按照店里现行的收购标准,估价大概在一百四十元左右。”

  “哎呦,谢谢您了,这可帮我大忙了。”

  李春明心里有了底,连声道谢。

  婉拒了周楷夫妇和孔诚的挽留,揣好那只小碗,起身告辞。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李春明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片温润的瓷片,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如今文物统购统销,好东西都进了文物商店,而店里那些宝贝只摆给外宾看,为的是给国家挣宝贵的外汇。

  他就算再喜欢,也没个正经门路能买到。

  孙灿从废品站随手拿的一个‘喂猫碗’都是明末的,那就说明里面的好东西,恐怕远比想象中要多。

  孙灿...废品站...

  若是处理得当,或许真能成一条稳定的获取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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