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躺在产床上,宫缩一阵紧过一阵。
丈夫林琛握着我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再坚持一下,倾城,马上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我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对他挤出一个笑。
直到护士拿着针管走进来,我以为那是无痛分娩的麻醉剂。
可林琛突然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我听见林琛说:
“剂量调准点,必须让她等到苏婉生了再发动。”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却只是低头看了看表。
“苏婉那边开到六指了,再拖两小时就行。”
我想喊,想挣扎,可药物已经推了进来。
腹部剧烈的宫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
戛然而止。
……
我被推进医院地下室改的临时牢房。
林琛的妹妹林兮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
“嫂子,别怪我哥。”
“苏婉姐肚子里怀的,可是我大哥的遗腹子,是我们林家这一代第一个男孙。”
“你生的再早,也只是个孙女,没用的。”
我捂着肚子,新一轮的宫缩正在和药物对抗。
疼得我眼前发黑。
“叫医生,我要生了,真的……”
林兮笑了。
她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用手术刀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生什么生?”
“药效还能撑三小时呢,苏婉姐那边已经进产房了。”
“你就乖乖在这等着,等她儿子平安落地,你想怎么生都行。”
她说完起身,对门口的保镖吩咐:
“看着她,要是敢喊,就把嘴堵上。”
门被关上。
地下室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
我躺在地上,身下的血已经浸湿了裙子。
手机早在进医院时就被林琛收走了。
他说有辐射,对孩子不好。
现在想来,是怕我联系外面。
我蜷缩着身体,试着深呼吸缓解疼痛。
脑子里却全是林琛刚才的眼神。
冷漠的,算计的,像在看一件物品。
不是看妻子,也不是看即将为他生孩子的女人。
三个月前,他大哥车祸去世。
留下怀孕三个月的遗孀苏婉。
葬礼上,林老爷子老泪纵横,抓着苏婉的手说:
“一定要平安生下来,林家不能绝后。”
我当时还心疼苏婉,主动说:
“爸,您放心,我和林琛的孩子也会好好孝顺您。”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原来从那时起,我的孩子,就已经被放弃了。
“啊……”
又一波宫缩袭来,比之前更猛烈。
药物在减弱,孩子要出来了。
我扒着门板,用尽全力拍打。
“来人,我要生了,救救我的孩子。”
门外毫无动静。
直到我喊到嗓子嘶哑,才听见保镖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吵,林小姐说了,让你等着。”
“可是孩子……”
“死了也是命,谁让你肚子不争气,怀的不是儿子。”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不是命,是有人要我的孩子死。
我不知道在地下室熬了多久。
血越流越多,身下已经湿透。
意识开始模糊时,门突然开了。
不是林兮,也不是保镖。
是林家的家庭医生,陈医生。
他看见我的样子,脸色瞬间白了。
“林太太?你怎么在这?”
“林先生不是说你在VIP病房休息吗?”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手指着肚子,眼泪不停地流。
陈医生快步走过来,蹲下检查。
手刚碰到我的肚子,他就倒抽一口冷气。
“宫口全开了!羊水都破了!”
“必须马上手术!”
他试图抱我起来,可我刚一动,下身就涌出一股热流。
血。
大量的血。
陈医生手都在抖,他冲着门外喊:
“来人!快来人!产妇大出血!”
走廊里空荡荡的。
这家私立医院是林家投资的,今晚为了苏婉生产,清了场。
所有医护人员都在三楼产房待命。
陈医生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地下室没信号。
“我抱你上去,坚持住!”
他咬牙抱起我,跌跌撞撞往外跑。
楼梯很长,每一步都颠得我生不如死。
我能感觉到孩子在往下坠,可就是出不来。
药物还在起作用,宫缩时有时无。
这是最危险的。
“陈医生……”我抓着他的衣领,气若游丝,“保孩子,求你了。”
“别说傻话,都会没事的!”
他终于冲上一楼,朝着手术室方向跑。
可到了门口,我们都愣住了。
手术室的门大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无影灯不见了。
手术台不见了。
监护仪、氧气机、所有医疗器械,全都不见了。
只剩空荡荡的房间,和墙壁上几个电源插孔。
陈医生僵在原地。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怎么会这样……”
“下午我还检查过设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兮带着两个护士走过来,看见我们,挑了挑眉。
“陈医生,你在这干嘛?”
“苏婉姐在三楼产房,你怎么跑下来了?”
陈医生指着空手术室,声音发抖:
“设备呢?手术室的设备去哪了?”
林兮一脸无辜:
“搬去三楼了啊。”
“苏婉姐是剖腹产,要用最好的设备,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普通手术室哪够用?”
她说着,视线落在我身上,笑了笑。
“嫂子这是要生了?”
“那得等会儿,苏婉姐那边还没结束呢。”
“你再忍忍。”
我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突然想起半年前,她挽着我的胳膊逛街,甜甜地说:
“嫂子,你真好,比我亲姐还亲。”
当时我还给她买了十几万的包。
现在想想,真是笑话。
陈医生疯了似的冲进护士站,翻找急救设备。
可柜子里空空如也。
连最基本的止血钳、纱布都没有。
“药呢?止血药!宫缩剂!”
护士小声说:“都送到三楼了。”
“林先生吩咐,所有资源优先保障苏婉女士。”
陈医生一拳砸在柜子上。
他红着眼睛看我,嘴唇哆嗦着:
“对不起,对不起林太太……”
“我没办法……”
林兮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陈医生,你别急。”
“嫂子这不是还没生吗?等苏婉姐那边结束了,设备就搬下来了。”
她看了眼我的肚子,补充道:
“就算真生出来,一个丫头片子,没了也就没了。”
“林家不缺这一个。”
我死死盯着她。
盯着这个我当亲妹妹疼了三年的人。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
“畜生。”
林兮脸色一沉。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骂吧,随便骂。”
“反正等你生完,身体虚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
“到时候,林家少奶奶的位置,就是苏婉姐的了。”
“至于你……”
她直起身,笑容灿烂:
“就看在我哥的面子上,留你一条命,当个佣人吧。”
陈医生听不下去了:
“林小姐!这是杀人!”
“杀人?”林兮嗤笑,“陈医生,你说话注意点。”
“产妇难产死亡,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这是我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她说完,对保镖挥手:
“送陈医生去休息。”
“嫂子这边,我亲自照顾。”
两个保镖上前,架着陈医生就往外拖。
陈医生挣扎着喊:
“林太太!按住穴位!三阴交!合谷!能刺激宫缩!”
“别放弃!孩子还有救!”
声音越来越远。
林兮关上护士站的门,转身看我。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通话。
“哥,嫂子要生了,你要不要看看?”
屏幕里出现林琛的脸。
他在产房外,背景是忙碌的医护人员。
“倾城,别闹。”
“苏婉这边情况不好,胎心下降了。”
林兮把镜头对准我:
“你看嫂子流了好多血呢,是不是也要死了?”
林琛皱眉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让她等会儿。”
“等苏婉生了,医生就下去。”
“倾城,你先照顾着,我这边走不开。”
视频挂断。
林兮耸耸肩,把手机收起来。
“听见了吧?”
“我哥心里,苏婉姐才是第一位。”
“你呀,就是个生育工具。”
“工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手悄悄移到背后,摸到裙子的内衬。
那里缝了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
父亲给我的。
他说:“倾城,林家水深,万一有事,按这个。”
我当时还笑他多虑。
“爸,林琛对我很好,林家上下对我也很好。”
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我用指甲抠开装置的保护盖。
轻轻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但我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父亲说过,只要按下这个,半小时内,一定会有人来。
可是半小时……
我的孩子等得了半小时吗?
意识越来越模糊。
林兮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像在观察实验动物。
“嫂子,你说你当初嫁进来图什么?”
“图我哥帅?图林家有钱?”
“可你也不想想,你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凭什么进林家的门?”
我没说话。
只是继续按压陈医生说的穴位。
三阴交,合谷。
用力按。
哪怕希望渺茫。
林兮继续说:
“要不是你肚子争气,怀得早,我哥根本不会娶你。”
“本来想着让你生个儿子,也算有点用。”
“结果B超出来是个女孩,老爷子脸都黑了。”
“还好苏婉姐怀的是男孩,不然林家这一代就断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腿。
“所以说啊,人要有自知之明。”
“不该你的东西,别强求。”
“等苏婉姐生了,你就签了离婚协议,拿笔钱走人。”
“以后还能找个普通人嫁了,多好。”
我睁开眼,看着她:
“林琛知道你这么跟我说话吗?”
林兮笑了:
“知道啊。”
“就是我哥让我来劝你的。”
“他说你性子倔,怕你想不开,让我好好开导你。”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笑不出来。
腹部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比之前都猛烈。
药物彻底失效了,孩子要出来了。
“啊!”
我忍不住喊出声。
林兮退后一步,皱眉:
“真麻烦。”
她打开门,对外面喊:
“来个人,看看她要生了没。”
一个护士战战兢兢走进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宫口全开了,头已经看到了……”
“可是出血太多,必须马上接生!”
林兮不耐烦:
“那就接啊!”
护士快哭了:
“没有设备,没有药,这样生……产妇和婴儿都危险……”
“那就危险。”林兮冷冷道,“反正都是要死的,在乎这个干什么?”
林兮吩咐完就去找林琛了,压根不管我的死活。
护士不敢说话,只能蹲下来,用手帮我扩张。
可我根本用不上力。
失血太多,体力已经耗尽。
孩子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
皮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护士脸色一变:
“谁?”
门被一脚踹开。
一群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来,个个持枪。
领头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睛就红了。
“小姐!”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只能朝他伸出手。
护士慌乱尖叫: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
男人看都没看她,直接冲到我跟前,单膝跪下。
“属下来迟,请小姐恕罪!”
他抱起我,对身后下令:
“清场!准备急救!”
“是!”
黑衣人迅速行动。
护士乘乱想跑,被一把按在地上。
她挣扎着喊:
“你们敢动我!这里是林家医院!”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林家?”
“很快就没有林家了。”
我被抱上一辆改装过的医疗车。
车上设备齐全,像个移动手术室。
医生护士已经待命,立刻开始抢救。
“血压60/40!失血性休克!”
“胎儿窘迫!必须马上剖腹产!”
“可是产妇状况太差,手术风险……”
“做!”抱我进来的男人吼道,“出任何事我负责!”
我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
“保孩子,先保孩子……”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发颤:
“小姐,您别说话,保存体力。”
“老爷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您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一定……”
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心跳停了!快!除颤!”
“胎儿心跳也在下降!”
“准备剖腹!立刻!”
我被迅速固定,麻醉面罩扣下来。
失去意识前,我只听见医生喊:
“来不及了!孩子……孩子没了心跳!”
黑暗,无尽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睁开眼睛。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小姐醒了!”
有人惊喜地喊。
几张脸凑过来,都是熟悉的面孔。
父亲的贴身护卫,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们。
“孩子呢?”我问。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后,站在床尾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是我父亲。
五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倾城……”
只说两个字,就哽咽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了,是吗?”
父亲点头,眼泪掉下来。
“大出血,胎盘早剥,孩子窒息太久……”
“医生尽力了……”
我闭上眼睛。
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在我肚子里待了九个月,每天踢我,陪我说悄悄话的小生命。
没了。
“林琛呢?”我问。
父亲擦掉眼泪,眼神冷下来:
“在苏婉那边。”
“她生了,是个儿子。”
“林家上下都在庆祝,没人想起你。”
我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好,很好。”
父亲握紧我的手:
“倾城,跟爸回家。”
“林家不配,那个男人更不配。”
我睁开眼,看着他:
“爸,我想做件事。”
“你说。”
“给我准备一具假尸体。”
“要和我一模一样,刚生产完,失血过多死亡的样子。”
父亲愣住:
“你想……”
“我想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然后,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庆祝。”
“怎么在我死的时候,欢天喜地迎接新生命。”
父亲沉默良久,点头:“好,爸帮你。”
假尸体准备得很逼真。
硅胶人皮,灌了血袋,体温模拟。
放在停尸房的冷柜里,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监控室,看着屏幕。
父亲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至少让我看清了人心。”
屏幕上,林琛终于从产房出来了。
他抱着一个襁褓,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苏婉躺在移动床上,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
林家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去,看着孩子,老泪纵横。
“孙子,我终于有孙子了……”
“林家后继有人了……”
一群人围着孩子,欢声笑语。
没人问起我。
没人想起,另一个产妇,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直到一个护士小声说:“林先生,您太太那边……”
林琛这才像是突然想起,皱了皱眉:“她怎么样了?”
“还没消息,陈医生在那边看着。”
“我去看看。”
他把孩子交给月嫂,往楼下走。
林兮追上去:“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监控切换到一楼。
陈医生站在空荡荡的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墙,脸色惨白。
看见林琛,他猛地站直:“林先生……”
“我太太呢?”
陈医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只是侧过身,指了指停尸房的方向。
林琛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林太太她……”陈医生低下头,“大出血,抢救无效……”
“孩子也没保住。”
空气凝固了。
林琛愣在原地,像没听懂。
林兮先反应过来:“不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陈医生苦笑:
“刚才就已经不行了。”
“失血太多,没有设备,没有药……”
“我试了所有方法,可是……”
他捂着脸,蹲下去:
“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林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
“我太太死了?”
陈医生点头,眼泪掉下来。
林琛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不可能……”
“她身体那么好,怎么会……”
林兮拉住他:
“哥,你先别急,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向停尸房。
监控画面里,她拉开冷柜,看到里面的“尸体”。
硅胶人脸上,还带着生产时的痛苦表情。
身下的白布,被血浸透。
林兮看了几秒,突然捂住嘴,转身冲出来。
“哥,是真的……”
林琛冲进去。
监控拍到他站在冷柜前,一动不动。
久到林兮都害怕了,走进去拉他:
“哥……”
林琛突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不等我过来!”
陈医生站在门外,小声说:
“您手机关机了,产房不让带手机……”
林琛猛地转身,眼睛血红:
“那你不会上来找我吗!”
“三楼到一楼,需要多久!”
“你就看着她死!”
陈医生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颤抖。
林兮劝道:
“哥,你别怪陈医生,是我不让他上去的。”
“苏婉姐那边情况危急,我怕打扰……”
“啪!”
一记耳光。
林兮被打得偏过头去,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琛:
“哥你打我?”
林琛盯着她,一字一顿:
“是你把她关在地下室的?”
林兮眼神躲闪:
“我只是让她等等……”
“等她妈!”林琛暴怒,“那是你嫂子!是两条人命!”
“我让你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林兮哭了:
“我也是为了林家啊!”
“苏婉姐生的是儿子,她生的是女儿,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吗!”
“爷爷说了,男孩才是继承人!”
林琛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
他愣住,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一种空洞的茫然。
“继承人……”
“所以,她的命就不重要了?”
没人回答。
停尸房里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和压抑的哭泣。
林琛把我的尸体带回了林家。
没进主宅,而是放在偏院的灵堂。
苏婉和孩子住进了主卧,月嫂、保姆围了一圈。
老爷子发话:
“丧事从简,别冲撞了孩子。”
“她那边,找个日子火化了就行。”
“毕竟是林家的媳妇,墓地挑个好点的。”
林琛没说话。
只是坐在灵堂里,守着棺材。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林兮来劝过,被赶出去了。
苏婉抱着孩子来过一次,柔声说:“阿琛,节哀顺变。”
“姐姐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林琛抬头看她。
看了很久,问:“你知道她出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苏婉一愣:“我在生孩子,不知道……”
“她在想,为什么丈夫不在身边。”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你生孩子,却没人管她的死活。”
苏婉脸色白了:“阿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生孩子也是九死一生,胎心都下降了好几次……”
“是,你辛苦。”林琛打断她,“可她死了。”
“一尸两命。”
“就因为肚子里不是男孩,所以该死吗?”
苏婉不说话了,抱着孩子的手收紧。
林琛站起身,走到棺材边,轻轻抚摸盖板。
“我这几天总想,如果当时我在她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没把设备都调给你,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如果……”
他声音哽住,说不下去了。
苏婉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出门前,丢下一句话:
“林琛,你别忘了,现在我才生儿子的人。”
“那个死人,已经没用了。”
灵堂的门关上,林琛靠着棺材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监控画面里,我看见他肩膀在颤抖。
真可笑。
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才来哭丧。
我给父亲发消息:“可以开始了吗?”
父亲回复:“随时。”
林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
先是合作多年的供应商突然断货,理由是“产品质量不达标”。
林琛派人去查,对方闭门不见。
接着是银行抽贷。
原本说好的续贷合同,突然被告知“风控不通过”。
资金链瞬间紧张,然后是客户流失。
几个大单子莫名其妙被取消,转头签了竞争对手。
一个月时间,林家市值缩水百分之三十。
老爷子急得住院。
林琛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焦头烂额。
苏婉抱着孩子抱怨:“你怎么天天往外跑,孩子都不管了。”
“爸生病了,公司出事了,我能不管吗?”
“公司出事就出事,反正咱们有钱,够花几辈子了。”
林琛看了她一眼,眼神陌生。
“你知道林家是怎么起来的吗?”
“是靠我爷爷、我爸、我哥,三代人拼出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
苏婉撇嘴:“那你也不能不管我们母子啊。”
“孩子还没满月,你就天天不见人影……”
林琛摔门走了,他去了灵堂。
棺材还停在那里,因为没选好墓地,一直没下葬。
他靠着棺材坐下,自言自语:
“倾城,如果你在,会怎么劝我?”
“你肯定说,别急,慢慢来。”
“你总是那么冷静,那么聪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烟雾缭绕里,声音低下去:
“可是我找不到人说话了。”
“爸只知道骂我,苏婉只知道要钱,倾城只关心她自己。”
“只有你从来不要什么,还总想着帮我。”
他吸了口烟,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这样……”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助理打来的,语气惊慌:
“林总!出事了!”
“海关那边扣了咱们一批货,说是违禁品!”
“数量很大,可能要立案!”
林琛猛地站起来:
“违禁品?怎么可能!”
“我们做的是正经贸易。”
“是真的!警察已经到公司了,说要找您调查!”
林琛挂断电话,冲出灵堂。
开车往公司赶。
路上,他接到另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冰冷低沉:
“林先生,礼物收到了吗?”
林琛皱眉: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你只需要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你欠的债,得用整个林家来还。”
电话挂断。
林琛再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
警察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
最后以“证据不足”结案,但货被没收了,损失上千万。
林家的声誉一落千丈,合作伙伴纷纷解约。
股价跌停。
老爷子气得第二次中风,这次没救回来。
去世前,抓着林琛的手,断断续续说:
“保住林家……”
“孩子继承人……”
说完就咽气了,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宾客寥寥无几,都是看笑话的。
苏婉抱着孩子站在灵前,哭得梨花带雨。
不知道是哭老爷子,还是哭自己没了靠山。
林琛全程面无表情。
直到葬礼结束,宾客散去,他才对苏婉说:“你搬出去吧。”
苏婉愣住:“什么?”
“带着孩子,搬出林家。”
“我会给你们一笔钱,够你们下半辈子生活。”
苏婉尖叫:“林琛!你什么意思!”
“我是你大嫂!这孩子是你大哥的遗腹子!”
“老爷子说了,他是继承人!”
林琛笑了,笑得讽刺:“继承人?”
“林家都快没了,继承什么?”
“债务吗?”
苏婉后退一步:“你不管我们了?”
“管。”林琛说,“给钱就是管。”
“但林家老宅,我要留着。”
“这里有我和倾城的回忆,不能给别人。”
苏婉盯着他,突然也笑了:“回忆?”
“林琛,你别自欺欺人了。”
“你根本不爱那个女人,你只是愧疚。”
“因为她死得惨,所以你良心不安。”
“要是她还活着,你早就把她踹了,娶我了。”
林琛脸色一沉:“闭嘴。”
“我偏要说!”
苏婉豁出去了:
“当初娶她,不就是因为她家世干净,好拿捏吗?”
“你说过,等她把孩子生了,就找理由离婚。”
“现在她死了,正好省事了。”
“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儿子克死了她!”
“啪!”
又一记耳光。
比打林兮那次更重。
苏婉被打得摔在地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林琛俯视她,眼神冷得像冰:“滚。”
“现在,立刻。”
“再让我看见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苏婉爬起来,抱着孩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会后悔的!”
苏婉走了,带着孩子,和一张五千万的支票。
林琛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看着老爷子的遗像。
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站不住,跪了下来。
“爸,我撑不住了。”
“林家要毁在我手里了。”
没人回应。
只有穿堂风,吹得白布哗哗作响。
我坐在意大利的庄园里,看着监控。
父亲走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林氏集团,市值还剩三十亿。”
“债务五十亿。”
“破产清算,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比我想的快。”
父亲坐下,叹气:
“倾城,你真要亲眼看着他完蛋?”
“不然呢?”我抬头,“爸,你觉得我该原谅他?”
父亲摇头:“不,他该死。”
“我只是怕你,陷在里面出不来。”
我合上文件,笑了笑:“放心。”
“从孩子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出来了。”
“现在,我只是在收债。”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变了,以前你很爱笑。”
“现在,你连笑都不像真的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葡萄园。
“人总是要长大的。”
“只不过有的人长大需要时间。”
“有的人长大,只需要一场背叛,一次死亡。”
父亲没再说话。
只是陪着我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手机响起,是林琛。
他居然还敢打给我。
准确说,是打给死去的我的号码。
我接通,没说话。
那头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倾城,我知道你听不见。”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话。”
“林家要完了。”
“爸死了,苏婉走了,倾城也跟我闹翻了。”
“现在,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如果我没那么贪心,想要儿子,想要家业,想要什么都抓在手里……”
“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
“可是没有如果。”
“你死了,孩子死了,都是我的错。”
“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
“我把林家剩下的产业,都卖了。”
“钱分成三份,一份捐给慈善机构,以你的名义。”
“一份给苏婉和孩子,算是我对大哥的交代。”
“最后一份……”
他笑了笑,笑声凄凉:
“我留着,给自己买块墓地。”
“就葬在你旁边。”
“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有表情的脸。
林琛真的变卖了一切,房产、股票、收藏品甚至连老宅都挂牌出售。
他搬进了一个小公寓,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去墓园。
坐在我的墓碑前,自言自语。
有时候说公司的事,有时候说小时候的事。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兮去找过他,骂他疯了。
“为了个死人,把家业都败光了!”
“你对得起爸吗!对得起大哥吗!”
林琛看着她,眼神空洞:
“那谁对得起倾城?”
“谁对得起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林兮语塞,最后哭着走了。
再也没来过。
我看监控看到第三个月,终于觉得腻了。
复仇的快感,早在林家破产时就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空洞。
和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哀。
父亲问我:“够了没?”
“够了,就回来吧。”
“家族的事,还需要你接手。”
我点头:“明天回去。”
“今晚,我想去趟墓园。”
父亲皱眉:“太危险了。”
“他现在一无所有,万一发现你没死……”
“他不会发现的。”我说,“我只是远远看一眼。”
“看完,就彻底结束了。”
父亲沉默良久,点头:“带护卫去。”
“有事立刻联系。”
夜晚的墓园很安静。
我站在远处的树影里,看着林琛坐在墓碑前。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
不到四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手里拿着一瓶酒,一边喝,一边说话。
“倾城,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他说我抑郁了,得吃药。”
“我说不用,我就是想你了。”
“想你做的饭,想你唠叨我少喝酒,想你摸着肚子说孩子又踢你了……”
他喝了口酒,咳嗽起来,咳了很久。
咳完了,声音更哑:
“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你的脸,你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了你。”
“那我怎么办……”
他趴在墓碑上,肩膀颤抖。
在哭,我转身,准备离开。
却踢到了一块石头。
林琛猛地抬头:“谁?”
我僵住。
他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护卫想拉我走,我摇头。
躲了这么久,也该面对面了。
林琛走到树影前,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我脸上。
他看着我,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见了鬼。
“你……”
“是我。”我开口,“没死,意外吗?”
林琛张着嘴,说不出话。
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到狂喜。
他冲过来,想抱我。
护卫上前一步,拦住他。
“倾城!你真的没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他想推开护卫,却推不动。
这才注意到,我身边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们是……”林琛愣住。
“我的人。”我说。
林琛脸上的喜悦,慢慢僵住。
他看着我,从头到脚。
昂贵的定制套装,精致的妆容,冷漠的表情。
和以前那个温顺柔弱的妻子,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笑:“重新认识一下。”
“沈倾城,沈氏家族长女。”
“黑手党科莱奥家族,现任继承人。”
林琛踉跄后退。
像是被重击了一拳。
“不可能,你明明说你是普通家庭……”
“那是骗你的。”我说,“我爸不让我嫁给你,说我玩不过你。”
“我不信,非要嫁。”
“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林琛摇头,不停摇头:
“所以林家破产,是你……”
“是我。”我承认,“我父亲动的手。”
“他说,敢动他女儿的人,得付出代价。”
“我觉得很有道理。”
林琛红了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的身份,我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我打断他,“对我好一点?”
“怎么会让我死?”
“林琛,别自欺欺人了。”
“你从始至终,爱的都是我的普通,我的好拿捏。”
“如果知道我不好惹,你根本不会娶我。”
“甚至,可能会想办法弄死我,吞掉沈家的产业。”
林琛被我说中了,哑口无言。
他看着我,眼神从痛苦,慢慢变成怨恨。
“所以你一直在耍我。”
“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愧疚,忏悔,破产,一无所有……”
“你很开心是吗?”
我摇头:“不开心。”
“看着你痛苦,我并没有多快乐。”
“只是觉得,这是你应得的。”
林琛笑了,笑得狰狞:“应得的?”
“沈倾城,你少装清高!”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是谁,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我是对不起你!可你瞒着我,骗我,毁了我的一切!”
“你比我更恶心!”
他冲过来,想抓我。
护卫立刻出手,三两下就把他按在地上。
林琛挣扎着,嘶吼着:“沈倾城!你不得好死!”
“我会让你后悔的!我一定会……”
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打晕了。
护卫问我:“小姐,怎么处理?”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林琛,沉默了几秒。
“送他回去。”
“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他。”
我回到了意大利,正式接手家族生意。
父亲退休,每天种种花,逗逗鸟,像个普通老头。
只是偶尔,他会问我:“还恨他吗?”
我摇头:“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个精力。”
“那还想他吗?”
我笑了:“爸,你觉得可能吗?”
父亲叹气:“我就是觉得,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三年了,没见你笑过几次。”
“也没见你跟哪个男人走近过。”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爸,我一个人挺好的。”
“有事业,有钱,有家人。”
“不需要男人来添堵。”
父亲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下周去美国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好了。”
“那我去准备。”
我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听见父亲低声说:“那孩子要是活着,也该三岁了……”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家族历代首领的画像。
走到尽头,是我母亲的画像。
她是难产死的,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
父亲终身未再娶。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有些伤,是一辈子的。
有些痛,是时间也抹不掉的。
手机响起。
助理汇报:“小姐,林琛来意大利了。”
“在庄园外,说要见您。”
“不见。”
“他跪下了,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庄园大门外,林琛跪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对不起,我错了,求你见我一面。”
我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让他跪。”
“跪到天黑,扔出去。”
助理迟疑:
“小姐,这样会不会……”
“照做。”
电话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他第一次见我,在图书馆。
我抱着一堆书,撞到他身上,书散了一地。
他帮我捡,笑着说:
“同学,你书真多。”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
温柔又干净。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疼。
三个月后,林琛死在了意大利街头。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签署一份跨国并购案。
笔尖未停,我合上文件,对助理颔首:“知道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我无名指上,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我的世界,从此只有王冠,再无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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