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齐州
朔口渡,运河龙舟缓缓靠岸,停在了这座渡口边上,船头轻触木栈,吱呀一声擦过湿漉漉的桩柱,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身,岸边柳枝低垂,拂过青石阶上未干的露水。
随即,龙舟上的随驾官员开始有序下船,列队于青石阶旁,衣襟被晨风悄然掀起一角,却无人拂理。
紧接着,内侍轻步上前,撩起绣金帘幕,一袭玄色帝袍的隋二世缓步登岸,足踏青石,目光微沉,扫过渡口两侧肃立迎驾的州府官员。
天光初照,薄雾渐散,隋二世立于阶前,眸光如刃,掠过人群时带起一阵无声的寒意。
渡口鸦雀无鸣,唯水流轻响,仿佛天地俱在屏息。
他微微颔首的扫过众人,不发一言,那抬袖缓拂的动作,似有千钧压于无形,令百官俯首垂目,不敢仰视。
晨风穿林,卷起残露,恍若命运之轮悄然转动。
“陛下!”
一道青衣小吏捧诏上前,跪呈玉案,指尖微颤。
杨广垂眸不视,仅以袖角轻挑诏书封缄,帛裂之声如裂帛命运。
远处岸上人影浮动,前来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人敢言。
片刻静默后,他终于启唇道:“起驾,入城。”
声落如霜,石阶下回音渐沉,惊起乌鸟数只,掠空而去。
“恭迎陛下帝驾!”
齐州府衙的官员纷纷拜倒,齐声高呼,声浪翻涌,震落柳枝残露。
“陛下万岁,大隋万岁!”
紧接着,百姓山呼,声浪如潮涌向天际,跪伏的身影连成一片,尘土在天光中微微扬起。
杨广不语,只是迈步前行,玄袍曳地,似携千钧风雷。
两侧卫士执戟而立,目光如铁,街巷尽头,城门巍然洞开,仿佛巨兽之口,静候这位大隋皇朝的二世皇帝入临。
空气凝滞,唯有黄绸幡动,猎猎作响。
宇文成都落在后面,与牛弘并肩立于石阶之下,神情冷峻如铁。
他握紧腰间凤翅鎏金镋,指节泛白,目光却悄然扫向城门阴影深处,似有所察。
牛弘瞥了一眼,低声说道:“天宝将军不必如此紧张,陛下既然敢入城,那自是料定不会再发生此前的事情。”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眸光一凛,但却未语,只是看着远处檐角铜铃轻晃,风自河面卷来,夹着水腥与消散的杀机。
风未止,铃未歇,城门洞内一道暗影倏然缩回,仿佛从未出现。
“嗯?!”
宇文成都瞳孔微缩,手中镋柄重重顿地,正要暴起而去。
牛弘神色不动,伸手按住其臂,低语道:“是内卫的人……那身形并非普通人。”
内卫!
宇文成都怔了下,这才恍然醒转过来,难怪刚才发生了那等惊袭帝驾之事,陛下还敢大摇大摆的入城。
原来是内卫已经先行一步入城,扫清了城内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内卫的动作倒是快,禁军都还没入城,内卫就先动了。”宇文成都挑了下眉。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阴谋诡计,藏在阴暗处活动的家伙,但这一次不得不承认,内卫的动作极快,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牛弘轻叹一声,目光微凝:“内卫行事,向来无声无息,你我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宇文成都冷眸未释,却知大局已定,沉默不语。
城中暗流虽涌,然帝王仪仗已然过半,金吾开道,旌旗蔽空。
“最近老夫听到了一个传闻……”
忽然,牛弘开口道:“陛下有意拿下李密。”
一语激起千层浪!
宇文成都瞳孔骤缩,手中镋柄微微一颤,但却并不意外,只是惊讶于牛弘为何与他说这些。
作为杨广的心腹大将,统帅金吾卫,随驾护卫,宇文成都知晓着许多秘辛。
其中,就包括杨广欲除李密这件事。
“李密谋逆之迹已露,陛下隐忍未发,实因时机未至。”
牛弘声如游丝,却字字清晰,低声道:“黄河底下的沉尸,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陛下震怒,已经下令让各州府的内卫,近日密捕了开河府十余名官员,皆押入宫城地牢,不令外泄。”
宇文成都眸光一寒,手中镋柄微颤,心中思绪却是在飞快涌动。
其实,黄河埋尸百万,这并非什么惊奇的事情。
毕竟黄河历史悠久,在河床下埋藏的尸骸早已数不胜数,历代治河、征役、战乱,皆有无数亡魂沉沦泥沙之下。
但此次暴露出来的尸骸身份不同……尸身竟多为普通百姓,乃是开河府征去的劳役。
换句话说,他们埋尸黄河之下,究其缘由是因为开河府,是被大运河这项工程所累的。
而大运河乃杨广提出的大兴之政,一旦此事传扬天下,岂不等于动摇国本?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李密都是必死无疑。
风自城门深处吹来,卷起黄绸一角,隐约夹杂着铁锈与药香。
牛弘看着沉默不语的宇文成都,轻声道:“今晨三更,山东府那边还传来急报。”
“孔庙被毁了,千年文脉气运,被孔宇拱手送给了其他人!”
话音落下。
宇文成都怔了下,皱眉问道:“此事陛下可知?”
“还未知晓。”
牛弘摇了摇头,回答的很坦然。
这并非是他有意隐瞒,而是杨广自出洛阳城,驾运河龙舟北上以来,就有过交代。
除非是八百里加急的事情……否则一律不得在他睡着的时候惊扰。
宇文成都作为杨广的心腹大将,自是知晓这一点,所以对牛弘所言并不意外。
不过,山东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千年文脉气运被拱手送人……牛老认为是什么人,能让孔氏一族如此付出?”
宇文成都眸光闪烁,心中隐隐有一丝怀疑。
而牛弘接下来的话也是直接将他的怀疑证实了。
“周。”
牛弘淡淡的吐出了一个字。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语,唯闻铜铃轻响,似与心跳同频。
……
“齐州城……看起来倒是不错。”
杨广步履沉稳,踏过朱漆门槛,目光如刃扫过街巷深处。
市井喧嚣如常,然空气中飘散的药味愈发浓重。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寻常,沿途所见百姓,大多神色匆匆,面有异色。
杨广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低声道:“这城中百姓多面有菜色,街巷更是病骨遍地,可见齐州府衙,治政无方!”
随行内侍是陈公公,闻言低头不语,唯恐触怒帝颜。
事实上,他心中知晓齐州城为何如此一副凋敝的模样。
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他不能说。
但在这时,杨广却是缓缓叹息一声,喃喃道:“但这又不能怪齐州府衙……毕竟,他们已经尽力了!”
闻言,陈公公心头一动,忍不住抬眸望去。
只见杨广神色如常,轻声道:“大运河通,则天下富!”
“但现在,民力凋敝至此,亦足为戒。”
“或许……真是我有些操之过急了!”
最后一句话,杨广的声音低微不可闻,以至于陈公公并未听清。
就在这时——
当!当!
远处忽有钟声破空而来,似从城西的方向响起,引起杨广的注意,眉头微蹙,驻足凝听。
没多久,钟声寥落,隐隐夹杂着百姓低沉的诵经声,仿佛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哀怨。
那钟声不似礼乐,倒如招魂,每一下都敲在杨广的心上。
“嗯?”
杨广神色骤寒,指尖紧扣玉带,声音低沉如雷滚,道:“帝驾刚临齐州城……这钟声便是鸣起!”
“莫非是亡魂不散,怨气聚钟?”
杨广眯起眼睛,凝视着远处传来钟声的方向,瞳中寒光微闪,忽而冷笑一声,幽幽道:“看来是有人不欢迎朕的到来啊!”
话音一落,陈公公心中微动,悄然抬眸望去,只见这位年轻的二世皇帝,神色平静,但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冷冽的杀机。
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陈公公心中暗叹一声,随后恭声道:“陛下,可要移驾齐州府衙,着杨玄德前来,问询一下?”
杨广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道:“可!”
随即,仪仗即刻开道,黄伞掩映下,御驾缓缓向府衙行去。
街道两侧的百姓悄然避退,跪伏于地,无人敢抬首正视这位年轻的二世皇帝之颜。
……
府衙门前石狮斑驳,似诉年久失修。
不过,纵然如此,这石狮出自工部之手,更有修士之力加持,仍然有威慑宵小之力。
杨广下辇时脚步微顿,目光落于门楣上褪色的“清正廉明”匾额,嘴角忽现一丝莫名的笑意。
随即,他推门而入,堂内陈设简陋,案牍积尘,却不见齐州刺史的身影。
在其身旁随侍跟候的陈公公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杨玄德尚未至。”
杨广点了点头,并未言语,只是径直步入后堂,忽见墙上悬挂一幅舆图,乃是大运河全段漕运要道,其中多处都标注有红痕,皆为淤塞之地或是重要的水系。
而在这条大运河所贯通之处……齐州城正涉其中。
杨广眸光一闪,上前阅览,指尖轻抚图上裂痕,淡淡道:“河不通,民不安,官不为……”
“这一点,朕又岂能不知?”
说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可事情又如何能这么简单?
大运河工程浩大,牵扯利益无数,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朝局动荡。
如今这齐州城的凋敝之象,不过是大运河工程诸多问题的冰山一角罢了。
杨广心中暗自思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静静凝视着那幅舆图,仿佛要从这纵横交错的线条中寻出解决之法。
片刻后,杨广转身,对身后的陈公公道:“传朕旨意,着齐州刺史杨玄德即刻来见,朕要听听他齐州的现状……有何说辞!”
闻言,陈公公领命而去。
杨广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这大运河本是他为了大隋皇朝国运强盛,从而推动的国策工程!
但现在,却不想竟成了这副模样。
民怨沸腾,朝中亦有人借此生事,企图动摇大隋皇朝的根基。
杨广心中明白,自己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
否则,这九州说不定真要大乱……然后,上演他所知的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事情。
不多时,杨玄德便是缓步走来,神色如常,一见杨广端坐在上,便是拱手拜礼,口中称道:“臣,齐州刺史杨玄德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冷声道:“杨玄德,你可知罪?”
杨玄德神色一凛,却并未慌乱,只是垂首道:“臣请陛下明示。”
杨广眸光一寒,冷声道:“齐州凋敝至此,百姓面有菜色,病骨遍地,可是你这齐州刺史治理不妥?”
杨玄德心中一沉,硬着头皮道:“陛下,大运河工程浩大,所需民力无数,齐州城地处要冲,承担的压力自然也大。”
“臣已经尽力安抚百姓,只是,这效果……”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杨广冷笑一声,道:“效果?你所说的效果,就是百姓面如菜色,病骨遍地?”
“杨玄德,你莫要以为朕远在洛阳,就不知这齐州的情况!”
“朕今日倒要听听,你究竟有何说辞,能为自己开脱!”
杨玄德闻言,心中一阵苦涩,却仍是拱手道:“陛下,臣确有苦衷。”
“大运河工程,所需物资无数,齐州城虽然地处要冲,但物资调配却并不顺畅。”
“再加上,自陛下登基以来,连番动兵,又是天灾不断,百姓生活本就困苦,如今再加上这大运河的劳役,自然是雪上加霜。”
“臣虽然尽力安抚,但终究是杯水车薪,难以挽回大局。”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看向杨广,似乎是在观察这位年轻皇帝的反应。
杨广神色平静,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冷声道:“你所说的这些……朕都知晓。”
“但,这并不能成为你治下无方的借口!”
“杨玄德,你身为齐州刺史,当知自己身上的责任有多重!”
“若说大运河之故……那整个南北两地的州府,全都在列!”
“可为何只有齐州如此?”
杨玄德闻言,暗自苦笑不已,但却也知晓自己脱不了罪责,拱手拜道:“臣……臣知罪。”
“只是,还望陛下能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臣愿意竭尽全力,改善齐州的情况,不负陛下所托!”
杨广眸光一闪,并未立刻答应,只是冷声道:“将功补过?你倒是说得轻巧。”
“不过,朕倒是想看看,你究竟有何办法,能改善这齐州城的情况。”
“你且说来听听。”
杨玄德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甚至是大逆不道的话。
“其实办法很简单……”
“只要陛下停止大运河工程,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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