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滑州城
李密满怀心事的离开了河南府衙,径直往开河府设在河南的行衙走去。
诏令已下,他现在就是河南府的新任刺史,如今是要去开河府宣读此事,并且确定之后一段时间,开河府的事务交托。
毕竟,他刚新兼任河南府刺史,势必要在河南府驻留一段时间,确保河南府衙运行顺畅,这才能离去,继续掌管开河府,主持大运河的工程。
“你说,李密会怎么做?”
河南府衙后院,杨广端坐在亭子里,筷子不停,品尝着桌上的美味珍肴。
这些菜和酒,都是他爱吃的,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闻言,坐在对面的宇文成都稍作沉吟,轻声道:“回陛下,李密是聪明人,他定不会有任何异常。”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杨广让李密兼任河南府刺史,就是设下了一个套,而李密还不得不往里钻进去。
否则,李密就要抗旨,抗旨既是等于造反、谋乱,杨广就有顺理成章直接杀了李密的借口!
没错!
杨广已经动了杀心!
从运朝录上的信息,他知道李密的记忆,已经开始觉醒,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转世仙神的身份。
这让李密从原来小小的隐患……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杨广不可能放任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掌控之外,仍然执掌着巨大的权柄。
“聪明人……聪明人好啊,聪明人就不会干蠢事。”
杨广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送入口中,咀嚼之时,眼神愈发深邃:“李密若真聪明,便会乖乖就范,老老实实治理河南,同时作为一个纽扣,连接南北之地。”
“否则,这河南府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闻言,宇文成都默默点头,心中明了,陛下的手段,向来不容置疑。
最重要是,这一局他参与了进来,提出将行衙设在那座城的是杨广,但想到将江南的世家门阀拉下水的……却是他宇文成都。
这一局里面,每一步棋都暗藏杀机。
不管是李密,还是江南那些世家门阀,若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
到时候,就只能被朝廷一举吞下!
“对了,刚才问你,你也不说,现在李密走了,朕想再问你一次。”
杨广一边享用着美味,一边抬眸看着宇文成都,道:“若是你的话……”
“在李密犯下这等欺上瞒下之罪,包藏私心之祸,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
宇文成都怔了下,有些不明所以,这个问题刚刚杨广问过他,但他为了避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李密说了一些求情的话。
毕竟,虽然他不喜欢李密,但李密能操持大运河的工程,并且有条不乱的让大运河得以顺利进展,实属不易。
与之对比,麻叔谋简直就是一个蛀虫。
两相对比之下,宇文成都自然不会怀疑李密的能力,只是觉得后者私心太重。
但没想到,李密这才刚走,杨广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宇文成都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李密乃是二品大臣,品级比臣还高一级,按理说,臣没有资格评论。”
“但陛下再三追问,臣就只能冒犯一下,说一说自己的看法了。”
杨广闻言,脸上没有丝毫异色,饶有兴致的夹着桌上的珍肴。
“臣以为,李密虽有私心,但其才干不容忽视。”
“若能妥善引导,使其忠心为国,实为朝廷之福。”
“反之,若其执迷不悟,那就需果断处置,以绝后患!”宇文成都字字铿锵,眼中透着难以想象的冰冷和决然。
虽然他很看好李密的才干,认为李密能担大任,但若是李密不忠……那一切都无从谈起。
杨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所言极是,李密的才干确实难得,但忠诚更为重要。”
“所以,朕想了想,决定派个人盯着李密,密切关注他的动向,若他有异心,就地镇杀!”
言罢,杨广放下筷子,目光深邃的看着宇文成都,似有深意的道:“成都,你觉得如何?”
宇文成都略一思索,回道:“陛下英明,此举既可防患未然,又可考验李密的忠诚!”
杨广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随即看着宇文成都,一言不发。
后者怔了下,似乎后知后觉,有些反应过来,迟疑道:“陛下可是想……”
“成都,你自武试上夺得第一,随后出任金吾卫大将军,就一直跟在了朕的身边。”
杨广没有回答,反而起身,走出了亭子。
宇文成都见状跟上,默默在杨广后面跟着,心中思绪,如潮翻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杨广继续说道:“这么久以来,其实是朕将你困在了身边,让你不得解脱。”
“这一点,是朕的私心作祟。”
话音落下。
宇文成都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法,只是默默低头,心中五味杂陈。杨广的坦诚让他意外,却也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信任!
因为,他知道这是杨广作为皇帝,对他的恩宠。
“你父在北地,做的很不错。”
忽然,杨广开口道:“在你父宇文化及的治理下,北地的环境,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贺若弼几次上奏,都是在为宇文化及请功,这可是很不容易的。”
贺若弼乃是大隋九老之一的镇南王,更是如今一手把持北地军政大权的重臣,其赞誉分量极重。
最重要是,贺若弼曾经在朝堂上公开与宇文化及有过矛盾,双方还在朝中的时候,彼此对立,水火不容。
现在,贺若弼却主动上奏,为宇文化及请功,这无疑是对宇文化及治理北地的极大肯定。
很显然,被从洛阳城赶出去后,宇文化及没有任何懈怠,真的做到了一心为公,老实治理北地,这才能有如此风评。
宇文成都听罢,心中一暖,深知杨广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就是重新认可了宇文化及。
这很不容易,也算是苦尽甘来。
杨广目光如炬,看着宇文成都,继续道:“你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皆是朕的左膀右臂。”
“朕,很欣慰!”
言下之意,既是肯定,亦是期许。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定不负陛下厚望,竭尽全力,守护大隋江山,为陛下效死!”
“效死就不必了,留着有用之身,朕还要你为大隋,披甲持锐,开疆扩土,征战八方!”
杨广的语气坚定,目光中透出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以及庞大的野心。
“是,成都愿追随陛下!”
宇文成都心头一震,顿时生出豪情万丈。
他的目光远眺,仿佛已看见那辽阔无比的大隋疆域,铁马冰河,壮志凌云。
“不过,在那之前,你还需要经历一些事情,更加深刻了解大隋,了解大隋百姓。”
杨广话锋一转,定定的看着宇文成都,轻声道:“朕打算给你加一副担子,同时也给你自由。”
闻言,宇文成都眸光一闪,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却没有露出任何异色,拱手拜道:“请陛下吩咐!”
“成都……领命!”
宇文成都没有问,杨广准备给他加什么担子,直接开口就应下了。
因为,他知道杨广的安排,一定是有深意的。
“好。”
杨广点了点头,抬手唤来陈公公,一份早已经写好的诏令,被他亲手递给宇文成都。
诏令上,赫然写着对宇文成都新的任命,也是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新的身份。
杨广目光深邃,语气沉稳:“此行责任重大,望你小心警惕,体察民情,为大隋长治久安,奠定基石。”
宇文成都接过诏令,心中明了,这的确是杨广早有的安排。
显然,不只是李密,连他也在这一局之中。
只是不知道,陛下最终想要的……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臣,宇文成都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宇文成都深吸口气,双手捧起诏令,恭敬的拜礼。
杨广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这步棋至关重要,除了宇文成都……他谁都不放心。
……
接到诏令后,就必须立刻离去,前往赴任。
这是朝堂的规矩。
这一点,即便是恩宠如宇文成都也不例外。
因此,在接到诏令后,宇文成都径直就离开了河南府衙。
杨广目送其背影,心中暗自期待,这一举措能为大隋带来新的转机。
“陛下,就这么让天宝将军离开,真的没有问题吗?”
忽然,一个声音在杨广身后传来,赫然是一直跟在杨广身边的内侍陈公公。
“你指的是?”杨广随意道。
“若天宝将军也离开了,陛下身边的护卫,就只剩下奴婢了!”陈公公沉声道。
自古以来,刺王杀驾之事,并不罕见。
就光是杨广登基继位以来,就遭遇了不下百次,或明或暗的暗杀和刺杀。
这些刺客不知来历,但手段层出不穷。
若非有宇文成都和他这位内侍之首,一明一暗,护卫杨广的安全,只怕杨广早已身陷险境。
这与修为高低无关,毕竟修为再高,也难防暗箭。
而现在,宇文成都离去,杨广明面上的护卫,就没有人了。
至于暗地里,也只有陈公公和他率领的内卫,实在是有些……让人担忧。
“不必担心,朕心中有数。”
相比陈公公的担忧,杨广倒是显得比较乐观,他并不认为自己会遇险。
当然,他也理解陈公公的担忧,所以之后回到洛阳城,他会提拔一人,代替宇文成都作为自己的护卫。
至于这个人选……他心中有几个人的名字,但暂时还未决定。
“是!”
陈公公无奈的拜礼,杨广心意已决,他自然也不好再继续多言。
毕竟,说到底他是家奴,自然不能替杨广做主。
“现在还留在河南府衙的人都有谁?”杨广问道。
他出关的时候,倒是见过杨素等人,但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太过在意,所以也不知道现在河南府衙中,留下的都有谁。
“不少,除了南阳县公伍云召、领军卫大将军张须陀、天台寺圆慧僧人……其余人大多都留下了。”陈公公如数家珍的说道。
他作为内侍之首,自然是掌控着杨素等一众官员的动向。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文武百官,还有那些勋贵、道统门派,也都在他的掌控中。
这一点,即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通政司,也比不上。
“唔……梁老也在河南府衙?”杨广忽然问道。
闻言,陈公公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回道:“回陛下,梁老尚书也在。”
梁毗作为老臣,虽然已经提出请辞的奏折,但是政事堂还未正式批复,杨广也没有点头,因此现在还是刑部尚书。
杨广眯起眼睛,没有说话,良久后才道:“去传旨,明日启程,离开河南。”
陈公公立刻领命,恭敬的退了下去,前去传达杨广的旨意。
……
与此同时。
河南府衙的前厅,杨素等人齐聚一堂,看着杨义臣坐在主位上,正在与府衙一众官员,交接河南事务,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了杨广下令,让李密兼任河南府刺史的消息,只是心中不解,为何李密会被突然委以如此重任。
而杨义臣从后院回来后,立刻将河南府衙一众官员召来,虽然面不改色的交接各项事务,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也让众人心中暗自揣测,这件事背后……或许还更深层的考量。
“陛下为何没有责罚李密,反而对其委以重任?”有人奇怪的问道。
“帝心难测,陛下自有考量,我等作为臣子,在这里妄自揣测,并不是什么好事。”牛弘轻声道。
闻言,杨素微微点头,眼神扫过众人,沉声道:“当前要务是稳定河南局势,李密虽有过失,但其才干不容忽视。”
“陛下此举,意在用人之长!”
“所以,你等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
众人听罢,虽仍有疑虑,却也明白杨广诏令已下,不容更改,纷纷点头应是。
而此时,杨义臣也将河南府衙诸多事务,全都交托完毕,最后看向了苏老,轻声道:“河南府之后,就要有劳苏老多加费心了。”
闻言,苏老眯起眼睛,缓缓点头,沉吟片刻道:“老夫自会尽力,但李密年轻气盛,又是开河府都督,从二品的大臣,老夫所言,很多时候会力有不逮!”
“所以,老夫只能说尽力!”
杨义臣微微颔首,心中也明白,李密的地位太高,品级更是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以苏老的资历,只怕也很难压住。
所以,他并未抱着太大的期望,只是希望苏老能尽力。
“有劳苏老了。”杨义臣拱手拜礼。
苏老见状摇了摇头,道:“老夫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为河南府做点事情,这是理所应当。”
“倒是老将军……卸下了河南府刺史这差事后,之后有什么打算?”
杨义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道:“陛下没有安排,但老夫除了是河南刺史,还是东岭关的镇关总兵。”
“即便是卸下河南刺史,也不至于无所事事。”
说罢,杨义臣顿了顿,语气坚定,“身为武将,这或许才是我应该有的归宿。”
苏老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点头道:“老将军忠心耿耿,令人敬佩。”
“这份心态也让老夫佩服!”
苏老深吸口气,带着一众河南府衙官员,拱手拜道:“那老夫就在这里,与一众同僚,恭祝老将军,往后顺遂!”
众人齐声道:“恭送老将军!”
杨义臣回礼,目光坚定,转身离去,背影渐远。
河南府衙之内,气氛凝重,众人心中各有思量,但皆知杨义臣走后,李密作为新任河南刺史,势必要大刀阔斧。
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也不敢肯定,这把火会不会就烧到自己身上。
“老将军这一次,可是卸下了重任,无官一身轻啊!”
杨素看着走来的杨义臣,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眼中多有几分复杂之色。
虽说杨义臣被免去了河南刺史的官职,但他自认还是了解杨广的,所以很清楚,下一步杨义臣势必会被委以重任。
只是,现在杨素猜不到杨广的安排,因此也不知道,杨义臣之后会去哪里。
但至少,绝对不会轻松。
“越王说笑了,老夫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前路茫茫,心中不安啊!”杨义臣摇了摇头。
杨广之前跟他交代过,让他之后跟随龙舟一起走。
显然,应该是跟他之后的去处有关。
“老将军一身修为,极为不凡,又是老当益壮的,陛下绝不会让你空闲下来的。”牛弘在旁见状,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闻言,杨义臣微微颔首,道:“希望如此,就看陛下怎么安排了。”
众人闲谈之际,忽然见到陈公公走来,神色一正,投去目光。
显然,这位内侍之首前来,一定是杨广有旨意。
“陛下有旨,在河南府歇息一日,明日启程,请诸位大人早做安排!”
果然,陈公公走到众人面前,立刻便将杨广旨意传达。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杨广突然要启程离开河南府了。
但想到离着水陆法会结束,也有一段时间,众人心中又顿时释然了。
“臣等遵旨!”
杨素带着众人,拜礼领旨。
陈公公见状,微微颔首,转身回去复命。
……
河南之地,辖有一府和一座都城,此外还有二十九州,以及下辖一百二十六县。
其中,以滑州最为特殊,毗邻黄河,民风彪悍。
也正如此,滑州之地常有匪患频发,州府曾经屡次发兵围剿,却是始终难以根除。
而在滑州一带横行的绿林,又以一伙打着‘瓦岗寨’名号的山匪势力最为庞大。
滑州城,因为毗邻黄河,城中极为繁华,河域广阔,来往的船只颇多。
因为滑州的河道极为宽阔,而且河域顺畅,从滑州北上,只需两天时间,就能到北地,途中经过齐州、沧州,河道宽阔,治安良好。
因此,往来的商队,几乎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这就是滑州城……看起来确实颇为繁华!”
滑州城因为河域广阔的缘故,城中极为繁华,街边随处可见三层以上的小楼,街上常见马车软轿,行人也多身着绸缎棉衣,面色红润,洋溢着美好的色彩。
这让初次入城的青年忍不住感慨,只论及繁华程度,滑州城都能比得上太原府了。
不过,二者终究是有些不同。
青年牵马步行,一路来到城西一座奢华的府邸前,出示腰牌后,守卫有些意外,看了眼他的着装后,恭敬请他入府。
在守卫指路后,青年来到了府邸前厅,好整以暇的品着茶,等待这座府邸的主人前来。
“看起来,这位似乎并不是那么好说话啊……”
青年神色不变,但暗中却是有一丝感慨,就入府这一段路,他已经感觉到了不下十道目光的暗中窥视!
显然,这是府邸中的修士在打量他。
而且就青年所感应的情况来看,这府邸里暗中打量他的修士……修为还不低!
至少也是炼气化神境!
这滑州果然不简单。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难怪能让瓦岗寨如此忌惮……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青年抬头望去,只见府邸的主人步履稳健,步入前厅,目光如炬,审视的投来目光。
“见过刺史大人!”
青年连忙起身行礼,神情谦逊,却难掩眼中锐气。
没错,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是滑州刺史!
但这位滑州刺史此时看着青年,却是微微一笑,示意青年落座,随即开口:“听闻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他的语气平和,却是隐含深意,竟是丝毫不知青年的身份。
青年从容答道:“特为滑州匪患一事而来,愿为刺史大人,献上绵薄之力。”
滑州刺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头不语,气氛一时凝重。
“在下深知大人最近在为滑州附近频发的匪患,苦恼不已,因此特意前来,为大人解忧!”青年见状,又继续说道。
然而,滑州刺史仍旧沉默不语,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忽然开口道:“在此之前,先告诉本刺史,你为何会有……本刺史昔年赠予唐国公李渊的腰牌?”
话音落下!
大厅内陷入了死寂!
那青年眯起眼睛,看着滑州刺史,沉默许久后,轻声道:“因为在下正是李渊之子……”
“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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