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阿尹的内心
我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他在隔壁,守着一场独属于我的温柔期许,而我在这方房间,藏着一场针对他的冰冷背叛。
这场藏在温情里的暗战,从未停止,而他买下的那座隔壁院落,终究成了我心底最深的枷锁,让我在他的温柔里,愈发进退两难
——我恨他脚下的土地染着同胞的血,恨他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特高课课长,是侵占家园的侵略者,可他在我面前,却始终扮演着温文尔雅的日本留学生。
刻意藏起一身戾气,只用干净纯粹的温柔待我,那份真切与毫无保留,让我无法全然狠下心,做一个冰冷的、只为任务的棋子。
【系统播报:本次川岛书房地形图传递任务完成,任务评级:S】
【系统播报:触发后续任务——「雪笺」。任务要求:三日内留意霜见和也日常闲谈,收集日军近期对城内商户物资管控的最新指令内容,无需纸质凭证,口述传递即可。任务接头人仍为老徐,接头暗号:雪落庭前。任务提示:该指令为日常军务沟通内容,他大概率会在闲谈、归宅提及琐事时无意间泄露,留心倾听便可,任务风险评级:C,注意不露痕迹即可】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消散,我望着窗棂外洒进来的月色,指尖缓缓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比起上一个交付地形图的任务,这「雪笺」任务看似轻松,只需留心倾听,可越是日常的窥探,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以留学生身份待我这般妥帖,连真实身份都小心翼翼瞒着,朝夕相处间,我稍有异样,怕是都逃不过他敏锐的眼睛。
而我更怕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伪装里,我会忘了他眼底深处的冷冽,忘了他手上沾着的同胞鲜血,忘了那些惨死在特高课手里的无辜生命。
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重,三下,是他特意记着的、怕吵到我的节奏。
开门时,霜见和也立在晨雾里,肩头落着一点薄霜,手里却端着温热的食盒,一身干净的学生装,领口系得规整,全然不见特高课课长的凌厉。
见我睁眼惺忪,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连声音都放得极轻:
“醒了?想着你昨日说喜欢街口的桂花糕,一早便去买了,怕凉了,揣在怀里捂着,还热着。”
食盒里,一碟桂花糕软糯香甜,一碗小米粥熬得稠糯,卧着一颗溏心蛋,是他记着的、我喜欢的样子。
他连粥的温度都掐得正好,不烫口,却能暖透胃。
我侧身让他进来,鼻尖萦绕着桂花糕的甜香,心里却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
——他是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特高课课长,却在我面前扮演着体贴入微的留学生。
记着我的所有喜好,迁就我的所有习惯,甚至刻意避开所有与军务相关的字眼,只做一个普通的、温柔的异国青年。
我该恨他的,可这一刻,恨意在他天衣无缝的温柔伪装里,竟淡了几分,只剩满心的纠结。
他将食碟放在桌上,自然地替我拉过椅子,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才递到我手边:
“刚熬的,暖养胃,慢点喝。”
他坐在对面,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是撑着下巴看我,眼底的温柔要溢出来,絮絮地说着闲话:
“今日天暖些,等吃过饭,陪我去院里收拾下腊梅吧,落了些残瓣,我想着扎个花束摆在你窗边,你房里的瓷瓶,配腊梅最好看。
对了,下午学校有堂古籍研读课,我早些去占个靠窗的位置,回来给你带街口的糖炒栗子。”
我含糊地应着,低头喝粥,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眼底的温柔会让我生出退意,怕自己会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忘了国仇家恨。
指尖摩挲着瓷碗的边缘,冰凉的瓷面硌着掌心,心里暗暗记着,要趁他闲谈、归宅提及学校琐事的时机,留心那物资管控的指令
——这是我的任务,是我身为中国人的使命,可对着他以留学生身份刻意藏起的温柔,连这份本该坚定的使命,都变得沉重起来。
白日里,他果真在院里收拾腊梅,特意搬了张软垫的小凳让我坐在向阳处,怕我冻着,还将自己的羊绒披肩搭在我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全然没有特高课课长的半分冷冽。
他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握起剪刀时却格外轻柔,修剪花枝时避开所有花苞,只剪残瓣,嘴里还轻声念叨:
“这枝要留着,过几日便开了,阿尹定喜欢。”
阳光透过枝桠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光,将他眉眼间仅剩的一丝沉凝尽数揉散,只剩温柔。
他忽然转头看我,抬手替我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梅瓣,指尖轻触额头,温温热热的,笑道:
“阿尹,你看这枝开得最好,给你插在瓷瓶里,就摆在你书桌旁,看书时能闻到花香。”
我接过那枝腊梅,鼻尖蹭到淡淡的花香,心底刚漾开一丝柔软,便见他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怀表,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却很快掩去,依旧柔声对我道:
“阿尹,学校还有些事要处理,教授临时安排的资料整理,晚些回来陪你,你在院里待着,别乱跑,冷了就回屋。”
他把那些沾着我同胞血的军务,只轻描淡写称作学校的事,小心翼翼护着他留学生的伪装,怕那身冰冷的身份惊扰了我。
说着,他替我理了理披肩的边角,又弯腰替我拢了拢衣领,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才转身拿起立在门边的厚外套,脚步放轻地走出院门,连关门都带着小心翼翼。
我捏着花束,指尖还留着他触碰过的温热,心里却猛地提了起来
——他口中的“学校的事”,定然是特高课的军务,归宅时定会无意间提及相关事宜,这便是我收集信息的最好时机。
我恨他这身藏在学生装下的军装,恨他借留学生身份掩盖的血腥恶行,恨他奔赴的那方特高课,那里藏着无数残害同胞的阴谋。
我坐在向阳的小凳上,指尖攥紧了花枝,扎得掌心生疼,一边盼着他归宅,一边又怕听到那些压迫同胞的指令,恨与念在心底缠作一团,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晌午时分,他便归宅了,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却第一时间走到院里寻我,见我还在摆弄腊梅,眼底的那一丝刚从特高课带出的冷冽瞬间散尽,伸手替我拂去肩头的碎雪,温声道:
“怎么还在院里?冻着了怎么办?”
他将我揽进怀里,用厚外套裹着我,身上的雪松气息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硝烟味,那是特高课的味道,是侵略者的味道,是我刻入骨髓该恨的味道。
回屋落座后,他让下人端来温热的茶水,自己坐在一旁揉着眉心,似是有些疲惫,却绝口不提所谓“学校的事”有多繁杂。我端着茶杯递到他手边,装作无意间闲聊:
“今日学校的事很忙吗?看你这般累。”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随口应道:
“倒也不是太忙,只是城里刚下了些新规,教授们私下议论得多,说是要安排人照着做,往后城内的商户,怕是要管得严些了。”
他依旧刻意避开军务字眼,借着“教授议论”的由头传递信息,全然未曾设防,只当是与我闲话家常,却不知我握着茶杯的指尖早已绷紧,生怕漏听一个字。
“米面粮油这些吃的用的,明日起要限量卖,每户凭户籍去领,不许私藏,免得有人囤货抬价,苦了寻常百姓。”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身居高位的决断,却很快掩去,只留温柔,没注意到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说怕苦了百姓,可他怎会知道,这看似规整的管控,实则是日军想牢牢掐住城内百姓的生计,让同胞们在他们的压迫下喘不过气,而这一切,都是由他所在的特高课一手督办。
他见我沉默,以为我是担心日后买东西不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声道:
“你别担心,你的份我都让人备好了,米面粮油、布匹药材,样样都齐,不用去街上挤,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布匹和药材这些,往后商户还要每日记着库存上报,会有人去查。
昨日已经拿了几个不守规矩的,往后查得会更严,你可别去这些商户那里闲逛,免得被牵扯进去。”
他说这话时,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怕我受一点牵连,却不知我正一字一句将这些指令记在心底,这些话,都是我要传递给老徐的情报。
我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里像被冰水浇过,又像被烈火灼烧,五味杂陈。他以留学生的身份护着我不受他的军务牵连。
小心翼翼在我面前维持着干净纯粹的假象,可他的这份好,终究是建立在同胞的苦难之上,他是侵略者,即便他对我万般温柔,也改不了他的身份,改不了他脚下的土地染着同胞的血。
接下来的两日,我又借着日常闲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他依旧毫无防备,借着“学校见闻”“同窗闲聊”的由头一一答来。
将物资管控的细节尽数说与我听,句句都是为了让我安心,却不知我早已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底,拼凑成了完整的管控指令。
他待我愈发妥帖,知道我喜欢吃街口的糖炒栗子,便每日归宅时都揣着一包暖乎乎的栗子仁,剥好后放在锦盒里递给我。
知道我夜里睡不踏实,便在隔壁院落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轻缓,像安神的节拍,让我能安稳入睡。
甚至连我随口说的一句腊梅香淡,他都记在心里,让人寻了上好的熏香,摆在我房里,香调与腊梅相似,却更为醇厚。
他还会给我讲日本的民俗趣事,说他故乡的樱花有多美,语气里满是向往,那份纯粹的模样,让我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忘了他是谁。
他的好,细致到了骨子里,像冬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我心底的寒冰,可我却只能借着这份暖阳,悄悄收集着背叛他的情报,在他刻意营造的留学生温柔假象里,做着最冰冷的事。
我恨自己的懦弱,可我更恨他的身份,恨他是藏在温柔面具下的特高课课长,恨他是借留学生身份行侵略之实的侵略者,恨他的国家带给我同胞的无尽苦难。
第三日的傍晚,雪又轻轻落了下来,细雪飘在院中的腊梅上,红白相映,格外好看。
霜见和也又要去处理他口中的“学校的事”,临走前特意替我拢了拢斗篷,替我系好围巾,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温声道:
“阿尹,雪天路滑,别乱跑,等我回来给你煮姜茶,放了你喜欢的红糖,熬得稠稠的。”
他依旧避重就轻,从不说要去特高课,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日本留学生,可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却能看见那学生装下藏着的、属于侵略者的凌厉。
他走后,我算好时间,借着去街口买糖画的由头,绕到了回春堂的后巷。
雪下得比方才大了些,落在肩头,冰凉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老徐早已等在那里,见我来,目光警惕地扫了扫四周,低声道:“暗号。”
我望着飘落在肩头的细雪,轻声道:“雪落庭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讲。”老徐的声音依旧沉稳,从袖中掏出小本,快速记录。
我将这三日从霜见和也闲谈中听到的内容一一说来,字字清晰,像在念着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明日起,城内米面粮油商户每日限量售卖,每户凭户籍领购;布匹、药材商户每日报备库存,由日军定点巡查;私藏物资者已被抓获数人,后续巡查会加严。”
老徐记完,将小本收好,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也带着几分不忍:
“辛苦你了,他待你这般,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打断他的话,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细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冰凉的,冻得我眼睛发酸:
“任务完成便好,其他的,不必多说。我是中国人,我的家国在身,同胞在前,儿女情长,儿女情怨,都该被压在心底。
哪怕这份压抑,让我痛不欲生;哪怕他的温柔,真的让我动了心,但是改变不了我和他永远是敌人,我们永远不在统一战线,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说完,我转身便走,不敢多留,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身后的回春堂渐渐远去,雪越下越大。
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他临走前的话:“阿尹,雪天路滑,别乱跑,等我回来给你煮姜茶。”
回到住处时,院门虚掩着,他果然已经回来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驱散了冬日的寒冷,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姜茶,正是我喜欢的甜度,熬得稠稠的。
他靠在窗边,见我进来,立刻迎上来,替我拍掉身上的雪沫,掌心裹着我的手,皱眉道:
“怎么手这么凉?去干嘛了?赶紧喝姜茶暖暖身子。”
“太无聊了,出去走了走”我淡淡的说道。
他的掌心温热,将我的冰凉的手裹在里面,一点点暖透。
他将姜茶递到我手中,温热的瓷碗熨着我的掌心,窗外的雪还在飘,院中的腊梅在风雪里静静绽放。
他坐在我身旁,絮絮地说着回来时看到的雪景,说街角的腊梅开得极好,说等雪停了,便带我去看,还说要教我写日语里的“梅”字,眼底满是温柔。
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依旧小心翼翼维持着留学生的伪装,藏着他特高课课长的身份,藏着那身属于侵略者的冷冽。
我捧着姜茶,喝了一口,甜辣的暖意滑进喉咙,暖透了全身,可心里却一片寒凉,像被冰雪裹着。
姜茶的甜,压不住心底的苦,他的温柔,解不开心底的结。
我知道,这份温柔终究是镜花水月,待真相揭开的那日,他的温柔会化作利刃,而我的念,也终将被恨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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