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废太子血，先入账

铜签放在桌上，饭棚前没人说话。

李长青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没掉，只把笔尖压进纸里，墨洇开一块。

王师爷抱着碗，声音小了半截，“废太子血，这玩意儿听着比皇嗣还要命。”

黄粱跪在门边，喉咙滚了滚，“你们完了，废太子一案是大雍禁案，谁碰谁死。”

苏清婉看他，“你还活着，说明这禁案也没多干净。”

青黛从榻边探头，“呸。”

黄粱闭嘴。

沈灵霜正在给小慎换药，铜线剥开后，孩子腕上有三圈血痕，她把药粉撒上去，“先别吵，孩子听见禁案两个字，脉跳得快。”

小慎睁着眼，嘴唇干裂，“别让他取李叔的血。”

李长青走近一步，又停住，“你叫我什么？”

小慎看着他，费力摇头，“魏承教我喊爹，喊主子，喊皇兄，哪个能乱账喊哪个，可我见过你的画像。”

李长青看向苏清婉，“画像？”

小慎道，“司礼监暗房，墙上挂了三张，一张你，一张宁王府旧玉，一张废太子妃。”

饭棚前有人吸了口气。

王师爷把碗往怀里一抱，“这墙听着就不正经。”

苏清婉看向李长青，“你母亲叫什么？”

李长青低头，“李家族谱写，沈氏，名不详，江南人。”

黄粱忽然笑了一声，“族谱是给外人看的，内廷要写什么，李家就得认什么。”

李长青看着他，“那你说，她是谁？”

黄粱不答。

沈灵霜把银针放到灯下烤了一下，“我问？”

黄粱马上开口，“宁安宫旧人，废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后来带走一名女婴，女婴长大后生下李长青。”

王师爷张了张嘴，“绕这么一圈，李大人你不是宁王府，是废太子那边？”

李长青没接话，他把那块旧玉翻过来，背面的“宁”字压在灯下，“我一直以为是宁王府的宁。”

韩守拙走近看了看，“不是宁王府的刻法，这是宁安宫旧印尾字。”

林婉儿拿着民账副印，手停在名册边，“所以魏承拿宁王幼主骗我们，是想遮住真正的废太子血？”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不是遮，是换。”

众人看她。

苏清婉指着小慎腕上的铜扣，“他把小慎做成皇嗣，把李长青做成废太子血，谁认谁乱，谁不认谁死，最后宗人府暗匣还是要用血开。”

铜管那头，魏承的声音传来，“苏清婉，你倒会算。”

苏清婉没看铜管，“会算的人不多，敢把人命当算盘珠子的太监也不多。”

王师爷立马低头记，“掌柜的骂人，入民账杂项。”

魏承笑了一声，“李长青，杂家给你最后一回机会，交血，交名，杂家让你从凉州案吏，变回大雍皇亲。”

李长青抬头，“变回去以后呢？”

魏承道，“入京，验籍，封爵。”

李长青问，“再替你写一份奉旨屠城？”

铜管那头没声。

饭棚前，旧军户有人骂了句痛快。

苏清婉看李长青，“想清楚，血一验，你就不是普通案吏了。”

李长青把袖口卷起，“我从来没当成过普通人，从前拿功名压人，现在拿案卷压人，毛病没改，只是换了边。”

王师爷小声道，“李大人这自省，听着挺贵。”

林婉儿看着李长青，“你若真是废太子血，你会夺民账吗？”

李长青看她，“我敢夺，你就拿副印砸我。”

林婉儿把民账副印往桌上一放，“这东西挺沉。”

王师爷捂住额头，“林姑娘，砸之前通知小人一声，我好躲账。”

苏清婉拿起空白护籍纸，“验血前，先写规矩。”

李长青低头铺纸，“写什么？”

苏清婉道，“李长青疑涉废太子旧案，现为凉州军府案吏，受民主账查验，若血脉为真，不得以皇族身份夺账，不得以宗室名义调兵，不得以旧案逼迫苏氏双女，不得以见证人名分越过百民血契。”

李长青一字一字写下。

苏清婉又道，“再加一句，若违此令，苏氏双女可封其见证权，凉州百户可废其名。”

王师爷手一抖，“掌柜的，你这不是给皇族上笼头吗？”

苏清婉看他，“他自己伸脖子，怪我？”

李长青写完，割开指尖，把血按在名字下，“我认。”

林婉儿拿起民账副印，压下去，“我也认。”

母契盘转了半格，盘心的铜针伸出，针尖停在李长青血印上，却没有落。

鲁大石趴近，“还差东西。”

韩守拙道，“废太子血不能只看一人，要宗人府暗匣内籍对照。”

魏承在铜管那头开口，“暗匣在杂家手里。”

苏清婉道，“拿来。”

魏承道，“你出城拿。”

苏清婉把算盘推到铜管旁，“你怎么总想请我出门，白狼烽外的饭难吃到非得找掌柜？”

王师爷没忍住，“可能魏公公怕咱们饭棚抢生意。”

青黛在榻边，“呸。”

小慎忽然抓住沈灵霜的袖子，“暗匣不在他手里。”

魏承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铜管里杂音乱了一下。

苏清婉马上看向小慎，“你说。”

沈灵霜按住孩子肩，“慢点，说完给糖水。”

小慎喘了两口，“魏承只有副钥，暗匣早被废太子妃的人送出京，司礼监找了十几年。”

李长青俯身，“送到哪？”

小慎看向饭棚外的粥锅，“边关。”

王师爷端碗的手僵住，“别看锅，锅是清白的。”

小慎又道，“暗匣藏在有三口灶的地方，灶下有青砖，砖上刻宁安二字。”

老陈从锅边抬头，“三口灶？”

众人齐齐看向饭棚。

归鸿城的饭棚，正好三口大灶。

王师爷往后退了半步，“这饭我忽然不敢吃了。”

老陈急了，“我天天烧火，没见过啥暗匣啊。”

鲁大石已经蹲到灶边，伸手敲了敲灶脚青砖，“别嚷，砖不是归鸿城新砌的，是老砖垫底。”

张老头啊啊两声，拿铁钩扒灰。

一块青砖露出来，边角烧黑，中间有两个小字。

宁安。

饭棚前的人全站了起来。

铜管那头，魏承的声音沉了下去，“苏清婉，住手。”

苏清婉看着那块砖，“魏承，你找了十几年的东西，在我饭棚灶底下给百姓热粥。”

王师爷抱着碗，低头看了看，“这碗粥，身价涨了。”

李长青走到灶前，蹲下去，手碰到那块砖，又收回，“我来开？”

苏清婉拦住他，“不急。”

她看向饭棚前的一百多户，“民主账刚开，暗匣不能由一个人碰。”

赵铁柱上前，“百户见证。”

林婉儿握住民账副印，“苏氏女户见证。”

韩守拙扶杖，“守印人见证。”

苏清婉看李长青，“疑废太子血，跪下听账。”

李长青没有犹豫，单膝跪在灶前，“李长青听账。”

魏承在铜管那头厉声道，“你敢跪民账？”

李长青抬头，“我跪的是凉州百民，不跪你。”

饭棚前有人喊了一声好，随即更多人跟着喊。

鲁大石用铁钎挑开青砖，砖下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木匣，匣面有三道锁孔，一道刻李，一道刻苏，一道刻民。

王师爷吞了吞口水，“这锁，比我账房规矩还多。”

苏清婉伸手，没有碰匣子，只念匣面小字。

“废太子遗账，非帝令可开，非狼印可开，唯民账成，双女在，李血认，方可见天。”

铜管那头，魏承没再说话。

小慎在榻上忽然开口，“匣里还有一句话。”

苏清婉回头，“什么？”

小慎看着李长青，声音轻得很，“废太子不是谋逆，是替凉州顶罪。”

黑木匣内，传出一声机簧响。

第一道锁，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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