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旧债新令
楚河坐在石阶边,玄铁面具遮住半张脸,手却一直按着那撮头发。
沈灵霜把药碗递过去,“喝了。”
楚河没接,“那是先锋营的绑发法,三股麻,末端用红线压一圈,十年前只有左翼营用。”
赵铁柱站在旁边,嗓子发哑,“楚将军,三百人还活着?”
楚河拿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停了半息,“北狄不会养废人,他们若留着人,必有用处。”
君无邪站在石案前,陌刀没有入鞘。
苏清婉看他,“你要去断魂谷?”
君无邪没回避,“他们冲我来的。”
“也冲戊印,冲旧籍,冲我。”苏清婉把皮片抽出来,摊开,“所以你一个人去,等于给狼主省工钱。”
张大锤扛着铁棍,“掌柜的,那咱去不去?”
“去。”苏清婉把皮片翻面,“但不是他们叫我们怎么去,我们就怎么去。”
掌令使被绑在石柱上,听见这话,抬起头笑,“断魂谷是君家军坟场,阿史那钵敢约在那里,就不怕你们玩花样。”
苏清婉看向他,“你很懂?”
掌令使扯了扯嘴,“十年前,谷后旧道开过一次,君家军三万人被堵死,今天再开一次,也不新鲜。”
君无邪转身。
张奎和赵铁柱同时按住刀柄。
苏清婉先一步走到掌令使面前,“继续说。”
掌令使盯着君无邪,“让镇北王跪下问我。”
君无邪没动。
苏清婉抬手,从老陈手里拿过一块旧军户铁牌,压在掌令使肩上的盘龙缠刀印上,“你现在是苦役,不是客人,话要按工分算。”
掌令使咬牙,“你敢动我,魏公公会把你剥皮。”
李长青站在石案旁,笔尖蘸墨,“魏承,司礼监秉笔,御前第七房旧主事,十年前断魂谷案涉事,先记。”
王师爷抱着墨盒,小声接话,“这名字一写,京城那边得少活好几岁。”
李长青看他,“你今日盐债加半日。”
王师爷捂住嘴,“小人闭气。”
掌令使看着李长青,“李探花,你真要把自己写进逆案?”
李长青头也没抬,“以前替你们写公文,句句漂亮,边关死了三万人,现在写账,字丑点,但人能活。”
苏清婉把皮片递给李长青,“照抄一份,原件封戊库。”
“回信呢?”
苏清婉看向君无邪,“你写一句。”
君无邪开口,“人活,账谈,人死,谷平。”
李长青停笔,“够短。”
王师爷探头,“小人建议加一句,别伤人质,伤一个扣一百匹马。”
苏清婉看他,“你这句值半日盐。”
王师爷眼睛亮了,“赏?”
“抵扣。”
王师爷叹气,“活着真难。”
苏清婉接过笔,在君无邪那句话后面补了一行。
“凉州军府已开,旧籍不出城,戊印不离手,阿史那钵若要算旧契,带半枚狼牌来。”
韩守拙扶着木杖,听完这句,点头,“这回信合规,狼庭若还认旧契,就不能直接杀旧部。”
楚河抬头,“阿史那钵不认旧契。”
“他不认,王帐里的老萨满认,六部旧贵族也认。”韩守拙咳了两声,“狼主刚吞六部,最怕有人说他破祖契。”
苏清婉把回信封好,“所以我们不跟狼主斗狠,先跟他斗名分。”
张大锤听得挠头,“名分能挡刀?”
赵铁柱拍了他后脑,“能挡一半,剩下一半靠你。”
大头认真道,“那我挡哪半?”
“你挡饭桶那半。”张大锤回嘴。
青黛抱着药箱,蹲在沈灵霜身边,“你们两个都挡门口,别挡药房。”
沈灵霜把空药碗收回,“楚河不能去断魂谷,君无邪也不能今夜出城。”
君无邪看她。
沈灵霜拿出银针,“你铁臂接口发热,旧伤没压住,出去吹一夜风,明早我就给你截半截肩。”
张大锤一缩脖子,“沈大夫说话比北狄狠。”
青黛点头,“师父不骗人。”
苏清婉看着君无邪,“听见没,药房判你今晚留城。”
君无邪把陌刀收回鞘,“我守城。”
沈灵霜这才转身去看楚河,“你也回床上。”
楚河看着发绳,“我得把三百人的名册写出来。”
苏清婉把空白册子放到他面前,“写,写完喝第二碗药。”
楚河低头接笔,“你这掌柜,比监军还会压人。”
“监军压人送死,我压人干活。”苏清婉把账本合上,“区别很大。”
半个时辰后,校场点起火盆。
开府第一令挂上木板,王师爷没敢偷懒,字写得大,墨也用足。
老陈站在木板前念令,声音破,却能传到后排。
“旧军户归籍,流民按工分入屯户,伤残按军功供养,粮盐药械入军府总账,偷者罚,卖者斩。”
人群里先是没人说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掌柜的,屯户也能分口粮?”
苏清婉站在木阶上,“能,但要做工,种地,修墙,搬石,熬盐,守夜,哪样都算。”
另一个老汉问,“不是军户,也能入册?”
“能。”苏清婉指向木板,“归鸿城不养闲人,也不丢有用的人。”
张大锤在旁边喊,“听懂没,能喘气就能挣饭。”
大头补了一句,“不能喘气的别来,我搬不动。”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这笑声不大,却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掀开了一点。
林婉儿站在回春堂门口,手里抱着洗好的布,她看着木板上的“屯户”二字,走到李长青身边。
“我也能入吗?”
李长青停住笔,“你能洗布,能晒药,能记数。”
林婉儿低头,“那写我,回春堂杂役。”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写下名字,“林婉儿,回春堂杂役,日工半分。”
林婉儿小声道,“别写太傅府。”
李长青笔尖停了一下,“不写。”
王师爷从旁边探头,“那小人呢?”
李长青写得很快,“王得志,账房杂役,盐债未清。”
王师爷差点把墨盒摔了,“这也要公示?”
苏清婉从后面经过,“欠债也入册,公平。”
校场另一头,内廷短甲被张奎带人押去搬石。
掌令使被单独拖过木板前,百姓看见他肩上的盘龙缠刀印,纷纷退开半步。
他抬头,还想摆架子。
老陈拿着册子念,“内廷掌令使,姓名未报,通敌夺印,暂编苦役,饭减半。”
张大锤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名字。”
掌令使闭嘴。
大头提起空木桶,“不报名字,饭桶也没你份。”
掌令使脸上的肉抽了抽,“魏忠。”
王师爷一听,嘀咕,“这名起得亏心。”
李长青写下,“魏忠,御前第七房,掌令使。”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从今天起,你的嘴只值两件事,断魂谷旧道,魏承旧案,别的话不算工分。”
魏忠盯着她,“你会后悔。”
“先排队。”苏清婉转身,“后悔的人太多,你还没号。”
校场上又响起几声笑。
夜到三更,张奎带十名斥候出了西北小门。
他们不走官道,沿塌墙根压着身子走,往旧白狼烽探南闸气孔。
苏清婉没睡,坐在戊库外的小石室里,面前摊着三份账。
粮账,兵账,水账。
君无邪坐在门边,陌刀横在膝上。
“你想去断魂谷。”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
“嗯。”
“我也想去。”她抬头,“但不是送账本去,是去收债。”
君无邪看着她,“断魂谷埋着君家军。”
“那就带他们回账上。”苏清婉把旧籍合上,“活人归籍,死人也要归。”
君无邪沉默了很久,“你不怕?”
“怕。”苏清婉把账本合上,“所以我要逐笔讨,讨到他们也知道怕。”
门外传来老鬼的短哨。
两短,一停,三短。
君无邪起身,“张奎回来了。”
张奎被人扶进石道,左肩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皮甲往下滴。
他把一只泥封竹筒递给苏清婉,“旧白狼烽下有气孔,南闸还在。”
鲁大石抢过竹筒,倒出里面的泥沙,捻了捻,“湿沙,带盐,闸下有水。”
苏清婉问,“伤怎么来的?”
张奎吐出一口沙,“烽台下有人守着,不是北狄百人队,是大雍人,穿旧边军甲。”
君无邪眼底压下杀意,“多少?”
“看见七个,暗处还有。”张奎把另一件东西放到石案上。
那是一块断裂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四个字。
断魂谷门。
楚河被学徒扶着赶来,一看铁牌,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
张奎声音发紧,“烽台地洞里,还绑着一个人,舌头没了,胸口烙着左翼先锋营的半狼印。”
苏清婉翻开账本。
君无邪握住陌刀。
张奎抬头,说完最后一句。
“他用血在墙上写了两个字,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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