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守印人
铜叶薄得能卷起来,边缘割手,字却刻得很深。
帝令勿取,狼牌已碎。
张大锤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没看懂几个字,“这门后头的人,啥意思,叫咱别拿帝令?”
李长青接过铜叶,只看了一遍,手就停住了,“不是叫我们别拿,是提醒我们,拿了会出事。”
王师爷缩在他背后,“那就别拿呗,命比印贵。”
苏清婉看向戊门,门缝里的血还在滴,“帝令是陷阱,狼牌碎了,门却还能响,这说明还有第三种开门法。”
鲁大石趴到门前,耳朵贴住青铜门,“门后有风,有水声,还有一处空腔,声音回得远。”
沈灵霜把铜叶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只是被血糊住了。
青黛从药箱里掏出布,递过去,“擦擦?”
沈灵霜擦掉血迹,背面露出四个小字。
以民血启。
平台上静了下来。
张大锤骂了一句,“这破门还吃人?”
大头把北狄亲卫往旁边一拎,“吃他的行不行?”
北狄亲卫听不懂,却能听出不对,开始往后缩。
苏清婉盯着那四个字,“不是祭门,别瞎猜。”
李长青皱眉,“以民血启,按古制,民血不是杀民取血,是军府册籍里有户籍之人的血印。”
苏清婉看他。
李长青把铜叶还回去,“大雍早年立军府,军户按掌印入籍,血点入册,叫民血,不叫人祭。”
王师爷抹了把鼻子,“说白了,得是凉州旧民自己开门?”
“对。”
苏清婉合上账本,“皇帝拿帝令开不了,北狄拿狼牌也开不了,戊印真正等的人,是凉州旧军户。”
君无邪看向门缝。
十年前,凉州军户的册子被朝廷划成废纸,抚恤没了,军籍没了,人也没了。
三百年前,这道门却还认他们。
赵铁柱从后面走上来,左袖空着,身上还沾着沙,“我来。”
苏清婉看他,“你是碎叶旧军户?”
“祖上三代在凉州道,老子十三岁入军籍,二十岁守碎叶城,三十八岁断一只胳膊,还没死。”
他把刀往掌心一划,血落到右槽边。
门内没有动静。
鲁大石摸了摸槽口,“不够,右槽是狼血位,民血不走这里。”
他往门底找了一圈,在青铜门正中下方摸到一排小孔,小孔被灰堵住,若不贴近看,根本找不到。
“这里,血点。”
赵铁柱把血按上去。
青铜门里传来一串轻响。
不是开门,是某种老旧机簧被唤醒。
门缝里又挤出一片铜叶。
这一次,铜叶落地时带出更多血。
沈灵霜捡起,念出上面的字,“一户不足,百户成契。”
张大锤愣住,“要一百个凉州军户?”
李长青低声道,“戊印管的不是一个人,是军府,百户成契,才算重立军籍。”
苏清婉看向赵铁柱,“城里还有多少旧军户。”
赵铁柱没算,直接答,“三百老兵里,凉州军籍一百七十六人,残兵营里还有四十二人,算上伤得爬不动的,够。”
苏清婉把账本打开,“老陈,去点人,能走的来门前,不能走的取血按手印,谁敢乱喊戊库两个字,扣三日口粮。”
老陈一瘸一拐跑出去,“懂,掌柜的放心,老头子嘴最严。”
王师爷看着他背影,小声嘀咕,“最严还天天八卦?”
李长青看他,“你今日还欠盐。”
王师爷又闭嘴。
外头传来老鬼的短哨。
君无邪抬头,“掌令使来了。”
苏清婉没有动,“几个人?”
老鬼从石道口探进半个身子,“黑篷车一辆,内廷短甲二十,弩手六,另外还有北狄百人队在北坡压着,没靠近。”
张大锤抡起铁棍,“先砸车?”
“不砸。”
苏清婉把假信递给李长青,“让他们进西口,让掌令使亲眼看见北狄人被绑在戊门前。”
李长青懂了,“让内廷以为北狄要夺戊印。”
“再让北狄以为内廷想独吞。”
王师爷吸了口冷气,“您这账分得真细,一边一刀。”
苏清婉看他,“少拍,去搬空箱子。”
“搬箱子干啥?”
“装成已经从戊库取出东西。”
王师爷脸一垮,“小人这就去,小人最会装。”
半炷香后,戊门外摆了六口空箱,箱盖半开,里面塞着破布和废铁,远远看去,像刚从库里拖出来的重物。
北狄亲卫被绑在门前,胸口还有取血的伤。
内廷灰袄人也被拖到另一侧,嘴里塞着布。
这场戏,两个买家都得看清。
西口传来脚步声。
掌令使穿黑色短甲,外披灰袍,手里握着一枚金边铜令,身后弩手半跪,弩口对着石道。
他看见戊门前的北狄亲卫,脚步停住。
又看见那几口“刚起出的箱子”,脸肉抽了一下。
“镇北王,苏氏,你们已经开了戊库?”
苏清婉站在门侧,账本夹在臂弯,“还差一笔手续费。”
掌令使盯着她,“戊印是天家之物。”
“错了。”
苏清婉把铜叶举起来,“这上面写得明白,帝令勿取,狼牌已碎,以民血启,戊印等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狼主,是凉州旧民。”
掌令使看见铜叶,眼中终于乱了半拍,“守印铜叶……门后守印人还在?”
李长青抓住了这句话,“守印人?”
掌令使闭口。
苏清婉笑了一下,“多谢提醒,账上又多一项。”
掌令使抬手,六名弩手齐齐上弦,“交出铜叶,交出门法,陛下可留你们全尸。”
张大锤乐了,“这人说话真省事,上来就替自己选坟。”
大头点头,“埋哪儿?”
苏清婉没理他们,看向掌令使,“你以为这条石道里只有我们?”
掌令使皱眉。
下一刻,北坡方向传来狼哨。
老鬼在暗处吹出先前套来的回口。
两短一长一短。
掌令使身后的内廷短甲下意识转头。
苏清婉把北狄亲卫胸口的三足狼烙印露出来,“你们内廷把北狄亲卫带到戊门,还拿帝令来开库,这笔账,我可以替你们写给狼主看。”
掌令使脸上的镇定裂开,“妖妇,你敢!”
“你们敢焚城,我为什么不敢写信?”
李长青站在苏清婉身侧,开口补刀,“内廷行文我会,王世充私印我也会,给狼主写一封御前密约,不难。”
王师爷小声接话,“他真会,手艺还挺好。”
掌令使看向李长青,“李探花,你也反了?”
李长青把笔插回笔筒,“我现在是归鸿城账房,探花那份工,早欠饷了。”
张大锤一拍腿,“说得好,欠饷的东家不伺候。”
掌令使的手压在帝令上。
鲁大石突然低喝,“别让他按令!”
君无邪动了。
陌刀连鞘横扫,第一排弩手被压翻,镇岳铁臂扣住掌令使手腕。
咔的一声。
帝令掉地。
掌令使疼得跪下,仍想咬破牙中毒囊,沈灵霜一针扎进他下颌。
“想死,排队。”
青黛抱着药箱,冲他呸了一声,“坏人还想省饭。”
张奎和赵铁柱带人扑上,二十名内廷短甲被压在石道里,弩手的弩机被张老头的人全数拆走。
苏清婉捡起帝令,放到左槽前,却没有按进去。
门内传来刮门声。
三短,一长。
随后,第三片铜叶从门缝里挤出。
这片铜叶上没有血,只有一句话。
“百户至,守印人开门。”
同一时刻,石道尽头传来老陈的声音。
“掌柜的,人到了,旧军户,一百二十八个,一个不少。”
一群老兵从火光里走来,有人断手,有人瘸腿,有人被人背着。
赵铁柱把血掌按在门下第一个孔上。
第二个老兵跟上。
第三个,第四个。
青铜门里的机簧声一段接一段响起。
掌令使被按在地上,看着那扇他带帝令都打不开的门,嘴里全是血沫。
“你们……你们不能……”
苏清婉把账本翻开,写下最后一行。
凉州旧民,重入军籍。
第一百个血掌按下去时,戊门后的风停了。
门内传出一个老到发哑的声音。
“永安守印人,恭迎凉州军府重开。”
青铜门开了一寸。
门缝里,一只枯瘦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里,握着半枚断开的狼王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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