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刻章人
子时过半，南城墙根底下只剩一盏油灯
李长青蹲在石板前，右手握着黄铜刻刀，左手按着铜坯，五根手指的指尖全贴在坯面边缘，稳得不像是被冻裂的手
最后一道逆锋弯
刻刀沿着花纹的第十四处转折往里拐，刀尖入铜的声音极细，嗤——，铜屑从刃口下面卷起来，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王师爷蹲在三步外，冻得两腿发麻，鼻涕结成了两根冰柱挂在嘴唇上面，他不敢动，怕影子晃了挡光
李长青的手没停
第十五处转折，顺锋
第十六处，回锋收尾
刻刀从铜坯表面抬起来的时候，李长青的右手终于抖了
不是紧张，是从子时一直蹲到现在，血脉不通
他把铜坯翻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两遍，拇指沿着刻痕摸了一整圈
然后闭眼
在脑子里把羊皮信上那方八宝随形章的原印过了一遍，每一道弧、每一处转折、每一个凹凸的深浅
睁开
“成了”
他把铜坯搁在石板上，从旁边捡起苏清婉昨天送来的那张临摹图，展开铺在铜坯旁边，左右对照
花纹走向完全一致，连边角处那个极不起眼的缺口都刻出来了——原印在那个位置有一道天然磨损，不刻出来反而假
王师爷把脖子伸过来，两只眼睛在油灯底下瞪得溜圆
“这……李学徒，这玩意儿搁在京城，一方印能换一条命”
李长青没理他，把刻刀擦干净插进腰带里，用破布把铜坯包好攥在手心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打了个趔趄，扶着墙缓了五息才站稳
王师爷赶紧过来扶
“别碰我”
李长青把王师爷的手拍开，拎着布包往校场方向走
“你在这守着，灯别灭”
王师爷张了张嘴，看着李长青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黑影里，缩回墙根底下抱着膝盖打哆嗦
他嘟囔了一句
“疯了，全疯了”
……
苏清婉没睡
破屋的矮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羊皮密信，右边是她昨天重新起草的伪信内容
伪信已经誊好了，笔迹仿的是王世充幕僚的笔法，格式和行距与原件一致，信封右上角用红泥盖了一个双三角的标记——编号第七位
差的就是那方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婉把桌上的东西盖住，开门
李长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草鞋底磨穿了一只，左脚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他把布包递过来
苏清婉接过去，退回屋里坐下
李长青没进门，站在外头等
苏清婉打开布包，把铜坯搁在桌上，又把羊皮信上那方原印翻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油灯底下
她从腰间摸出一根银簪子，簪尖沿着铜坯的刻痕一道一道的划过去，每划一道就偏头看一眼原印
划了十六道
苏清婉放下簪子，从桌底翻出一块裁好的黄麻纸和半块干红泥，把铜坯蘸了泥，在纸上用力按了一下
抬起来
一方鲜红的印记落在粗糙的纸面上，边角清晰，花纹完整
她又拿原信上的火漆印凑过来对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半拍
苏清婉盯着两方印看了十息
“进来”
李长青跨过门槛，手抄在袖子里，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
苏清婉把那张盖了假印的纸推到桌子边上
“差了一处”
李长青的脚步停了
“第九道弧线的收尾偏深了半分，原印在这个位置是虚锋出刀，你用的是实锋”
李长青走到桌前，弯腰看了两息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北狄人的手不会比你的眼细”
苏清婉把铜坯扔给他
“改”
李长青接住铜坯，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半个时辰”
他出去了
苏清婉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在算盘边缘摩了一下
半分
整方印十六处转折全对，只有一道弧线的收尾深了半分
她前世见过仿制品上百件的鉴定报告，知道半分的误差在肉眼鉴定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她还是让他改了
不是因为怕北狄人看出来
是因为李长青说了“不会刻坏”
说了就得做到
……
半个时辰不到，李长青回来了
铜坯搁在桌上，苏清婉重新蘸泥盖了一方
这回她看了三息
“用”
苏清婉从桌底抽出那封已经誊好的伪信，翻到落款处，把铜坯蘸足了红泥，稳稳的按下去
抬起来，印迹端正，火漆色泽与原件几无差别
她把伪信卷成和原件一样的细筒，用蜡封口，蜡面上按了铜坯留下的印
做完了
苏清婉把信筒、铜坯和原件分开放好，信筒塞进腰间最里层的布袋
李长青站在桌对面，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她把东西收齐
“信怎么送”
苏清婉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
李长青想了三息
“用那个信使，把他放回去”
“理由”
“他跑这条道三年没出过事，说明北狄那边的接应人认他的脸，换个生面孔反而露馅”
苏清婉把算盘放在桌上，拨了两颗珠子
“他凭什么替我们送”
李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需要他凭什么，只需要他怕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刻字用的竹签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告诉他信丢了的事已经往京城递了消息，王世充知道信被截，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他回京城是死，跑到北狄也是死，唯一活命的路就是把这封信送到接应点，然后消失”
苏清婉看着他
“消失到哪里”
李长青把竹签子收回袖口
“他如果聪明就自己找个犄角旮旯躲着，如果不聪明——”
他顿了一下
“那就不需要消失了”
苏清婉把账本翻开，在空白页记了三行字
周平，放，限三日内送达
然后合上
“回去睡，明天还有活”
李长青转身出门，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沙沙的响了几步就没了声
苏清婉坐在桌前，手指搭在那封伪信上没动
信的内容能骗三天
三天够不够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三十八划掉，写了三十七
下面加了一行
“伪信——明日送出”
门外传来急促的靴子声，鲁大石的一个徒弟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
“掌柜的，矿洞里传话，泄洪渠凿到第十四丈了，碰到一层软石，进度比预估快了两成，鲁师傅说明天傍晚之前能打通”
苏清婉把账本合上
“告诉鲁大石，渠口的铁栅栏不要等打通了再装，现在就让张老头开始焊”
徒弟应了一声跑了
苏清婉站起来，走到窗口
城墙上火把的光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巡逻的护卫换岗
她的目光往北城墙最高的垛口处扫了一眼
君无邪不在
她愣了半息，往门外走了两步
城墙下面的阴影里，一个人靠在墙根上坐着，陌刀横在膝上，头微微低着
苏清婉走近了才看见，他右手攥着一小团湿布，按在左肩铁臂接口处
布上渗着黑红色的药汁，是沈灵霜白天配的那剂石菖蒲外敷膏
他自己敷的
苏清婉站在三步外看了两息
君无邪抬起头
“睡不着”
苏清婉没接这茬
“伪信明天送出去，能骗三天，泄洪渠明天傍晚打通”
她停了一下
“楚河说的三万骑兵，你信几成”
君无邪的右手把湿布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
“十成”
苏清婉没说话
风从城头灌下来，远处矿洞方向隐约传来凿子打石头的闷响，一下一下的，从地底往上钻
君无邪把湿布丢在地上，撑着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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