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腿在抖,但脸得绷住
进了城,风雪小了些,但那股子寒意却更渗人了。
碎叶城的主街很宽,两边的积雪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了一座座灰黑色的小山。
苏清婉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左手边是一排低矮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烂木头撑着几块破布。
风一吹,那破布底下就露出一双双发青的脚丫子。
那是早就冻硬了的死尸。
几个还没断气的老乞丐,缩在死人堆里取暖,眼珠子浑浊得像是烂了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清婉这队人马。
也没人乞讨,因为知道要不到。
在这儿,要饭比抢劫还难。
而右手边,却是一整排灯火通明的酒楼。
红灯笼挂满了屋檐,被风吹得乱晃,把雪地映得通红。
那窗户纸上透出里面推杯换盏的人影,大块的肥肉香气和劣质脂粉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和这大街上的尸臭味搅和在一起。
“这……这成何体统……”
车斗里传来李长青压抑不住的声音。
他扒着车沿,死死盯着那路边的冻尸,又看了看对面那酒楼里正把剩菜往街上泼的伙计。
几条野狗为了争抢那一盆泔水,在尸体堆上撕咬打滚。
“大雍的边防重镇……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苏清婉头也没回:“你要是想下去给那些死人念两句诗,我不拦着。但别耽误我赶路。”
李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苏清婉说得对。
现在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来的资格去悲天悯人。
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
这里离黑市的出口很近,鱼龙混杂,什么牛鬼神蛇都有。
“大槐树客栈。”
君无邪勒住马,看着前面那块快掉漆的招牌。
这客栈门口真有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面没叶子,倒是挂着不少烂布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就这儿了。”
苏清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
那伙计看了一眼君无邪那条铁臂,又看了一眼那几十个满身煞气的老兵,吓得连赏钱都没敢要,赶紧招呼人去开后院的大门。
那三口裹着油布的箱子被抬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独立院落。
君无邪亲自带着人把守院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清婉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让伙计烧水。
不是为了洗澡,是为了洗那身晦气。
李长青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那碗热茶,还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别发愣了。”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去,让伙计打桶热水来,把你那张脸洗干净。”
李长青抬起头,有些茫然:“洗脸作甚?”
“明天还有场大戏等着你唱。”
苏清婉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他,“既然你的那方印还好使,咱们就得把这层虎皮扯到底。”
“明天一早,你去买件像样的衣服穿上,去敲陆大海的门。”
李长青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去找陆大海?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那老贼要是知道我落魄至此……”
“他不敢动你。”
苏清婉打断他,“不仅不敢动,还得把你当活祖宗供着。”
“这批官银要是真的按私盐被扣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但要是监军御史带着朝廷的密令来查边防,还要征调军资……”
苏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说,那心虚的老狐狸会不会为了堵你的嘴,让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李长青愣住了。
他盯着苏清婉,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耍猴啊。
就在这时,窗户无声无息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君无邪。
“怎么说?”苏清婉给君无邪倒了杯茶。
君无邪一口喝干,把杯子放下:“陆大海的私宅在城南,离这儿二里地。”
“刚才我去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十几辆骆驼车,车上全是蒙着黑布的长条箱子。”
“那个叫阿里的胡商就在里面,到现在没出来。”
君无邪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那宅子里,除了陆大海的亲兵,还有几个腰上挂着弯刀的。”
北狄人。
苏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李长青的脸色瞬间白了:“北狄人进城了?这……这是通敌!陆大海这是要造反啊!”
“闭嘴。”
苏清婉瞥了他一眼,“造反不造反的,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他还没举旗,这买卖就能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漆黑的夜色。
“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明天,一边是北狄人等着拿货,一边是朝廷钦差上门查账。”
苏清婉回头,看着君无邪和李长青。
“咱们就夹在中间,把这两头的油水,都给他榨干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家成衣铺的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伙计揉着睡眼刚卸下门板,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就砸进了怀里。
没过多久,李长青站在了铜镜前。
他身上那件馊了的庄稼汉短打没了,换上了一袭藏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狐皮大氅。
虽然这料子比不上京城瑞蚨祥的做工,但也算得上体面。
伙计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一顶镶着玉的软脚幞头戴在他头上。
李长青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书卷气和傲慢劲儿,被这身衣裳一衬,又回来了。
仿佛这几日的猪食、马贼、羞辱,只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走出成衣铺,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把那股子脂粉气吹散了不少。
苏清婉站在台阶下,并没有急着上马,而是示意李长青走到避风的墙角。
“摸摸怀里,那方印还在吧?”
苏清婉看着他,语气平淡。
“那是你最后的护身符,也是你最后一次当‘钦差’的机会。演好了,你要的生路、体面,我都给你。”
“要是演砸了……”
苏清婉指了指碎叶城西边那个方向,“乱葬岗子离这儿不远,我也懒得给你挖坑,直接扔进去喂野狗,倒也省事。”
李长青下意识地隔着厚实的锦袍按了按胸口。
那枚冰冷的铜印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让他即使隔着几层衣裳也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权力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街边的积雪水洼整了整衣领。
“不用你教。”
李长青转过身,那双原本有些躲闪的眼睛里,那种属于上位者的阴鸷和目中无人慢慢浮现出来。
“论做官,论怎么跟这帮兵油子打交道,你也就是个外行。”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往外走。
“跟上。别坏了本官的架势。”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翻身上马。
君无邪早就候在一旁,怀里抱着陌刀,只是在经过苏清婉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他腿在抖。”
“抖才对。”
苏清婉低笑了一声,“不抖就不是李长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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