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苏掌柜的规矩:哭没用,干活才有饭吃
大堂另一侧的土墙边。
王得志蹲在条凳上,脸贴着那面熏黑的土墙,眼睛都要瞪成了斗鸡眼。
他手里攥着把断了尖的匕首,正在墙皮上刻字。
“嚓、嚓。”
刀尖刺破土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刻一笔,都会掉下来一层细土渣子,落在他的衣领里,痒得钻心。
但他不敢挠。
他怕一分神,就把名字刻歪了。
苏掌柜说了,名字刻歪了,就把他的名字加上去凑数。
“李……二……狗……”
王得志念着这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手却抖得像筛糠。
这就是条人命。
昨天这个时候,这叫李二狗的光头兵还抢了他半个窝窝头,骂他是个酸秀才。
现在这就剩墙上这三个坑坑洼洼的字了。
王得志吸了吸鼻子,把鼻涕强行吸回去,手下的刀刻得更深了些。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德福缩在那个巨大的腌菜缸后面,像只偷油的老鼠。
他左右瞄了两眼,见没人注意这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这饼是他昨晚趁乱揣怀里的,被体温焐得热乎乎,带着股馊味。
但他顾不上了。
刚才那锅马肉看着吓人,他没敢抢,这会儿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赵德福张开嘴,刚要往里塞。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横插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铁柱那张黑脸贴了过来,离赵德福的鼻子不到三寸。
那一身还没洗干净的血腥气,直冲赵德福的天灵盖。
“那是军粮。”
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铁砂子。
赵德福吓得手一松,饼掉了。
赵铁柱眼疾手快,半空中接住那块饼,看都没看赵德福一眼,转身走到火塘边。
“扑通。”
饼被扔进了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马肉锅里。
“昨晚没参战的人,早饭减半。”
赵铁柱用大铁勺搅了搅锅底,把那块饼搅碎在肉汤里。
“这是客栈的新规矩,谁也别想搞特殊。”
赵德福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锅肉汤,想骂人,但看见赵铁柱腰间那把卷了刃的砍刀,又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客栈后院。
风把黄沙卷得漫天都是,迷得人睁不开眼。
张老头光着那两条皮包骨头的胳膊,跪在废墟上。
他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直抽抽,但他手里的泥瓦刀挥得飞快。
“啊!啊!”
他指着流民拌好的黄泥,急得直拍大腿。
那面被北狄骑兵撞塌的围墙必须得在天黑前垒起来,不然晚上还得进猛兽。
井边。
林婉儿的手已经肿成了红萝卜,上面全是冻裂的细口子。
她一边搓着手里那件硬邦邦的血衣,一边掉眼泪。
水太冷了,刺骨的凉。
那盆水早就成了红色,怎么洗都洗不净那股子腥气。
“呜呜……我不洗了……我要回家……”
林婉儿把衣服往盆里一摔,坐在冰地上蹬腿哭嚎。
周围几个绣娘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更卖力地搓衣服。
苏清婉正好路过。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撒泼的林婉儿。
没有安慰,也没有骂人。
苏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东西,丢进了林婉儿面前的木盆里。
“啪。”
那东西溅起一朵红色的水花,落在衣服上。
是块草木灰熬出来的土碱。
“哭能把血洗掉,你就继续哭。”
苏清婉的声音很淡,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用这个,能去腥气,也能把血渍洗掉。”
说完,她看都没看林婉儿一眼,转身朝土坡走去。
林婉儿愣住了。
她看着水里慢慢化开的碱块,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
最后,她吸了吸鼻涕,重新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搓了起来。
中午时分。
风停了一瞬,整个落马坡静得吓人。
没有操练声,没有叫骂声。
只有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一下接一下。
“噗、噗、噗。”
每一铲子下去,都像是在挖活着的人的心。
在土坡的背阴面,对待那群死掉的北狄人就没这么讲究了。
民夫们在洼地挖了个大坑,把三百多具北狄兵的尸首扒得精光,白条条地叠在坑里,像是倒掉的烂肉。
为了防止开春闹瘟疫,苏清婉让人往坑里撒了厚厚的一层草木灰,随后黄土哗啦啦盖上去填平、踩实。
既没立碑,也没留坟包,这帮人生前再凶狠,死后也就是给这戈壁滩添了点肥料。
苏清婉站在土坡的高处。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硬的脸。
她脚下,是一百六十二个新隆起的土堆。
没有墓碑,只有半截插在土里的断刀或者木棍。
那是这一百六十二条汉子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
苏清婉弯腰,拎起脚边剩下的半坛子烧刀子。
她拔开泥封,没有说话,也没有祭词。
手腕一倾。
清亮的酒液顺着坡头浇了下去。
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土腥味,呛得人眼眶发热。
赵铁柱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号兄弟,齐刷刷地跪在后面。
没人哭。
这帮糙汉子早就流干了眼泪。
他们只是把头重重地磕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连成一片,震得地皮都在颤。
君无邪没来。
他还躺在东厢房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但那把刚打好的紫钢重刀,被赵铁柱插在了最前面的坟头旁。
那是镇北王的刀,也是这群兄弟的魂。
李长青终于把最后一块地板缝里的血抠干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虚脱地瘫在长条凳上。
透过大门那个还没修好的大洞,他看见了坡上的那一幕。
那个曾经只会给他端茶递水、在后宅为了几两银子跟管家计较的女人。
此刻站在漫天黄沙里,背脊挺得像杆枪。
那一百多号杀人不眨眼的悍卒,就跪在她身后,却没一个人敢造次。
李长青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那双脏兮兮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戈壁滩上,甚至不如苏清婉手里那半坛子烈酒来得实在。
苏清婉转过身。
那双眸子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毫无感情地扫了过来。
李长青打了个激灵,赶紧从凳子上弹起来,抓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连头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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