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哪里是盐,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
天还没亮透,碎叶城的风就把窗户纸吹得扑棱作响。
后厨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耗子。
老陈黑着一张脸,提着个豁了口的陶罐冲进大堂,把罐子重重地往柜台上一顿,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都跳了几下。
“掌柜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指着罐底那点可怜兮兮的存货,那颜色发黄发黑,颗粒粗得像此时外面的沙砾。
“昨儿晚上那顿猪油饭,为了压住那帮大头兵的嘴,足足用了半两盐。现在剩下的这点,哪怕全倒进锅里,也腌不透两颗白菜心。”
老陈有些肉疼,这可是花了两百文一斤买回来的“官盐”。
“又苦又涩,那帮当兵的嘴糙吃不出来,咱们自己人吃这玩意儿,我都怕哪天吃死过去。这哪里是人吃的,分明是拿来喂牲口的!”
苏清婉手里正拿着那本有些泛黄的账册,听着老陈的抱怨,她没急着回话,而是伸出食指,在陶罐里蘸了一点那所谓的“盐”。
送进嘴里。
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一股浓烈的苦味混着土腥气在舌尖炸开,甚至还能嚼到没过滤干净的沙子。
这就是大雍朝边关百姓赖以为生的盐。
粗劣,昂贵,还带着毒。
“确实难吃。”
苏清婉吐掉嘴里的涩味,随手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难吃,那就不吃了。”
老陈那双昏花的老眼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了叉:“不吃?掌柜的你莫不是疯了?人不吃盐就没劲儿,咱们还得开门做生意,没力气怎么扛得动那几十斤的酒坛子?”
苏清婉没理会老陈的大呼小叫。
她绕过柜台,径直走到后院。
此时,院子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咔嚓”声。
君无邪正光着膀子在劈柴。那把五斤重的斧头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筷子,每一斧下去,木柴都应声而裂,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清婉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后跟。
“别劈了。”
君无邪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回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尚未散去的锐利,身上汗水顺着那些狰狞的伤疤淌下来,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背上那个筐,带把铁锹。”苏清婉指了指墙根下那个原本用来装马粪的大竹筐。
“跟我走。”
君无邪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散发着不明气味的竹筐,又看了看苏清婉那身利落的短打扮,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堂堂大雍镇北王,昨天劈柴抵债也就罢了,今天还要去掏粪?
“发什么愣?”
苏清婉不管他的抗拒,直接把一把生锈的铁锹扔到他脚边,当啷一声响。
“去西边的盐碱地。”
她理了理袖口,眉眼间带着几分深意。
“带你去挖点能换钱的宝贝。”
……
碎叶城往西三十里,是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荒滩。
这里寸草不生,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活不下来。烈日炙烤下,地表泛着一层惨白色的霜,那是从地底反上来的碱和毒盐。
谁都知道这土里有咸味,但更知道这土吃了会死人。
轻则掉头发、大脖子,重则腹痛呕血。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君无邪赤着的上身已经被晒得通红。他单手握着铁锹,每一次发力,背上的肌肉线条都会随之紧绷。
一锹下去,带起白花花的土,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汗水流进背上刚结痂的伤口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钻心的疼。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装筐的动作。
他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甚至觉得自己也疯了。
放着好好的客栈生意不做,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毒土。这玩意儿背回去能干什么?填坑都嫌它烧苗。
“够了。”
就在君无邪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断掉的时候,苏清婉终于开了口。
她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搓了搓,看着指尖那层细密的白色粉末,满意地点点头。
“背回去。”
君无邪看着那是装得满满当当、足有一百多斤重的竹筐,深吸一口气。
他单手抓住筐绳,腰腹猛地发力,“喝”的一声,将沉重的竹筐甩上了肩头。
这点重量对曾经身披重甲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的,是那种深深的荒谬感。
曾经这只手握的是斩马刀,杀的是北狄的王。如今,却在这里为了一个疯女人的命令,背着一筐烂泥。
回到客栈后厨时,日头已经偏西。
老陈捂着鼻子躲得老远,看着苏清婉指挥君无邪把那筐土倒进那口原本用来煮洗澡水的大铁锅里。
“加水,煮。”
苏清婉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变成了浑浊不堪的黄泥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看着就让人反胃。
老陈脸都绿了:“掌柜的,你这到底是要干啥?煮泥汤喝?这玩意儿一口下去,我怕是得直接去见太奶。”
苏清婉没空搭理他的俏皮话。
她找来几层细密的棉布——那是她原本准备做里衣的料子,也是这客栈里最干净的东西。
将棉布蒙在另一口大缸上,用麻绳死死扎紧。
“倒。”
君无邪单手提起滚烫的铁锅。一百多斤的铁锅连同沸水,在他手里稳如泰山。
哗啦——
浑浊的泥汤倾泻而下,冲击在棉布上。
泥沙、石块、杂质被那层层叠叠的棉布挡住。滤到缸里的水,虽然还带着点微黄,但已经清澈了许多。
“再滤。”
苏清婉换了新布,这一次,她在布中间夹了一层刚敲碎的木炭粉。
如此反复了三次。
当最后一次过滤完成时,缸里的水已经清澈见底,宛如山间的泉水。
“生小火,熬干。”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枯燥而漫长。
后厨里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君无邪负责添柴,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锅底。
随着水分越来越少,锅底边缘开始析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越来越厚。
越来越白。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像冬日里落在戈壁滩上最纯净的初雪,又像京城御膳房里最上等的白糖。
没有任何杂色,甚至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最后一点水分蒸发殆尽。
苏清婉拿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白色的东西刮下来,盛在青花瓷碗里。
满满一大碗。
晶莹剔透,颗粒分明。
“尝尝。”
苏清婉把碗推到两人面前,神情平静,仿佛这只是她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陈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触碰什么致命的毒药。他沾了一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放进嘴里。
下一秒。
老陈猛地睁开眼。
他没说话,而是吧唧了两下嘴。
然后又飞快地伸手沾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甚至连手指都嗦了一遍。
“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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