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五千六，杀了七十三万？
君无道回答。
“门后的字看了？”
“看了。”
“怕不怕。”
君无道沉默了一息。
“骨头看了一路，没工夫怕。”
那人没有动。
但他停了很久没有喝酒。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没有任何特征，不老不少，眉眼平淡，唯一不同的是——
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没有光。是光太多，多到全部被压在瞳孔最深处，从外面看上去，反而什么都看不到。
他看着君无道，看了三息。
“坐。”
他用酒壶指了指面前的地面，“没有第二把椅子。”
君无道盘膝坐在他对面的地上。
那人把酒壶递过来。
“喝一口。”
“什么酒。”
“忘了。”
那人想了想，“带进来的时候还记得名字，后来就忘了。但味道没变，一直是这个味道。”
君无道接过酒壶，灌了一口。
入喉的瞬间，他的龙瞳猛地收缩。
那不是酒。
是液态的龙脉本源。
极其稀薄，被不知什么手段稀释了无数倍，掺进了某种烈酒里，但本质——是他在地球上、在帝门中都接触过的龙脉之力。
“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君无道把酒壶还回去。
那人接过酒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了看头顶那片凝固的暗红色天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厌倦，又像是习惯了的麻木。
“你叫什么。”
他反问。
“君无道。”
“哪的。”
“地球。”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君无道的龙瞳，根本察觉不到。
“地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尝了尝味道。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沉默了很长时间。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不是光。
是裂缝。
是某种被封存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从瞳孔深处挤出来的一道细纹。
“……还在啊。”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比君无道一路走来踩过的所有遗骸加起来，还要重。
“还在。”
君无道说。
那人没有再说话。
他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睛里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重新变成了那种什么都看不到的平静。
“我叫姜一。”
他说。
“这里的守墓人。”
他顿了一下。
“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九州人。”
君无道盘膝坐在姜一对面，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是他选的。是他的身体自动做出的判断——三步之内，姜一身上那种融入天地的气息会直接侵入骨髓，不是攻击，是太重了，重到连祖龙大脊都承受不住。
姜一没有在意。
他把酒壶搁在石椅扶手上，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锈住的门轴被硬掰开。
“你走了多久。”他问。
“一个多时辰。”
“那你只走了十分之一。”
姜一的语气很平，“这片战场，方圆九万里。”
九万里。
全是遗骸。
君无道没有接话。
姜一看了他一眼：“不问我为什么在这？”
“你说了。守墓。”
“守墓是一件事。”
姜一说，“在这里，是另一件事。”
他从石椅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坐了太久的老人在活动筋骨。但他站直之后，君无道注意到一个细节——姜一的双脚没有完全踩在地面上。
不是悬浮。
是他脚下的地面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向下塌陷了半寸。
他的重量，远超肉眼所见。
“跟我走一段。”
姜一说完，没有等君无道回答，转身就往凹坑外面走。
君无道跟上去。
姜一走路的样子很随意，两只手背在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但每一步落下去，脚下的骨骸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那些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的遗骸，在他的脚步下重新碎裂，然后被他身上的气息抚平，重新沉寂。
他在走过自己守了十万年的坟地。
两人走了大约半刻钟，姜一停在一处地面颜色明显不同的区域。
这里的地面是白色的。
不是骨白。是一种更纯粹的白，像是某种结晶——君无道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龙瞳微缩。
盐。
是眼泪风干后析出的盐结晶。
“这底下埋的不是战士。”
姜一开口，“是妇孺。”
他蹲下来，手掌贴着白色的地面，声音变得很低。
“大阵被破的那天，前线撤下来的消息只比敌军快了半刻钟。来不及转移了。五万三千人，最小的还在襒褓里，最大的已经走不动路。”
“他们的男人、儿子、父亲，都在前线。”
“守阵的人传回来一句话——活下去。”
“活不下去了。”
姜一说，“敌军到的时候，这五万三千人里，能拿起武器的不到两千。拿的也不是兵器，是菜刀，是木棍，是磨尖了的石头。”
“挡了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这片地方就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君无道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泪盐凝成的白色大地，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路上看到的那些。”
姜一站起来，“断后的五千六百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们还是去了。”
他转过身，指向兵器山的方向。
“那座山底下，埋着敌方阵亡的数量。”
“多少。”
“七十三万。”
君无道抬起头。
“五千六百人，杀了七十三万。”
姜一点头。
“够不够。”
君无道问。
“不够。”
姜一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被问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来的有三千万。”
三千万。
三千万万族联军，攻入祖星最后的防线，以绝对的数量和力量碾碎了一切。五千六百人的断后，七十三万的战绩，在三千万面前，连浪花都算不上。
“龙脉被抽了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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