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资到账,婆婆比我先知道。
每月十五号,手机一响,她的电话就跟着响。
“敏敏啊,这个月到了吧?妈过来拿一下。”
不是问。是通知。
八年了。我结婚八年,工资卡被她管了八年。
我看了一眼刘建军。他低头扒饭,筷子夹了块排骨,嚼得很响。
“建军,我想跟妈说——”
“行了。”他头都没抬,“一家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他。
他夹了第二块排骨。
我把筷子放下来,没再吃。
1.
婆婆周桂兰到的时候,我刚把碗洗完。
她从来不敲门。刘建军给她配了钥匙,说“妈来方便”。
我听到门响,擦了擦手,出来了。
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
“来了妈。”
她点点头,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看我。是看我兜里有没有带卡。
我去卧室拿了工资卡。
走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把包打开了。里面有个透明夹层,专门放银行卡的。
我数过。那个夹层里一共七张卡。
其中两张是我的。工资卡一张,绩效卡一张。
我把卡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说谢谢,翻了一下包里的手机。
“这个月发了多少?”
“一万二。”
她皱了一下眉。
“上个月不是一万四吗?”
“上个月有加班费。”
她“哦”了一声,把卡插进夹层里。啪的一声,夹子扣上。
“行,妈先回去了。建军呢?”
“在书房。”
她起身,往书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建军,妈走了啊!”
书房里传来一声“嗯”。
她穿鞋。我站在门口。
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我说:“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她抬头看我。
“佳佳想学钢琴,我问了一下,一节课两百,一周两节。”
我特意算过。一个月一千六,不贵。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
“学那干什么?又不当钢琴家。”
“她班上好几个同学都在学——”
“人家学人家的,咱家条件不一样。”
我想说“咱家条件怎么不一样了”,但她已经打开门了。
“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地上有她踩进来的灰。
鞋柜上有面镜子,我看到自己的脸。
没什么表情。
八年了,我的脸已经学会了没什么表情。
我回到客厅,刘建军从书房出来了。
“我妈走了?”
“走了。”
“你刚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佳佳想学钢琴。”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提这事。”
“一个月一千六,不多。”
“我知道不多,但你跟我妈说干什么?你知道她那个人——”
“卡在她手里,我不跟她说跟谁说?”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算了。”他说,“别因为这点事闹不愉快。”
“这点事”。
女儿想学个琴,是“这点事”。
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回书房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听得很清楚。
晚上佳佳写完作业,跑过来问我:“妈妈,钢琴的事奶奶同意了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再等等。”
她“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追问。
她已经习惯了“再等等”。
我也习惯了。
2.
每个月十五号是我最不想到的日子。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那天下午,我的手机会准时响。
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微信。
内容永远差不多。
“到了吗?妈晚上过来。”
有一次我开会,没接。
五分钟之内,刘建军打来了。
“我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
“在开会。”
“那你回她一下,别让她等着。”
我挂了电话,给婆婆回了条微信:“到了,妈。晚上来拿就行。”
她秒回。
“好的。”
后面跟了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看了好几秒。
我的工资卡在她手里,绩效卡在她手里,年终奖到了也要交一半。我每个月自己手里能留的,就是公司发的饭补——八百块。
八百块。我用这个钱买菜、买佳佳的文具、交水电费零头。
刘建军的工资不归婆婆管。
我问过他为什么。
“我的卡是还房贷的,不能动。”
“那我的呢?”
“你的妈帮咱存着,以后给佳佳用。”
“存了多少了?”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八百二十七块三毛。
我退出来,看了一眼微信钱包。
五十六块。
加起来不到九百。
我一个月挣一万多,手里的钱不到九百块。
我关了手机。天花板上有个裂缝,住进来第二年就有了,一直没补。
婆婆说过修那个裂缝要花钱,不值当的。“又不影响住。”
那个周六,我带佳佳去商场。
走到琴行门口,佳佳站住了。
里面有个小姑娘在弹琴。弹得不算好,但佳佳看得眼睛发亮。
“妈妈。”
“嗯。”
她没说话。就是看着。
我拉了拉她的手。“走吧。”
她跟我走了。没回头。
但我回头了。
琴行门口的价目表:入门班,1600元/月。
我转回头。
佳佳在前面走着,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同一个星期,婆婆来家里吃饭,带了个包装盒。
“给小豆买的。”
小豆是小叔子的儿子,六岁。
她打开盒子。一个平板电脑。我瞟了一眼价格标签——没撕干净。
三千一百八。
佳佳凑过去看。“奶奶,小豆都有平板了?”
“小豆要上网课。”
佳佳看看我。
我没说话。
吃完饭,婆婆走了。佳佳帮我收碗。
“妈妈,我也想要一个平板。”
“你不需要。”
“那我想学钢琴。”
我把碗放进水池。
“再等等。”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我没关,一直冲着碗。
那天晚上,等佳佳睡了,我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有盆绿萝,干了,好几天忘了浇。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资条。
12400。
明天十五号。
婆婆的电话大概下午两点会来。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风有点凉。我穿得不多——秋天了,但这件外套去年就起球了,一直没买新的。
没什么好买的。
买了也要报批。
3.
十月十七号是我生日。
没人记得。
佳佳倒是记得。她前一天晚上偷偷画了张贺卡,藏在我枕头下面。
“妈妈生日快乐!”
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有几根线条——她说那是蜡烛。
我看了很久。
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刘建军在刷牙。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问。
他嘴里含着牙膏,含糊地说:“什么日子?周三啊。”
我穿上鞋,出门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闺蜜张慧发来微信:“生日快乐!下班一起吃?”
我回了个“好”。
张慧请我吃了顿火锅。
吃到一半,婆婆的电话来了。
“敏敏,下个月建国那边搬新家,你看看给随个多少?”
我拿着筷子。锅里在冒泡。
“多少合适?”我问。
“我觉得一万吧,毕竟是亲兄弟。”
一万。
“行。”我说。
挂了电话,张慧看着我。
“你婆婆?”
我“嗯”了一声。
“又要钱?”
“说建国搬家,随礼一万。”
张慧的筷子停了。“一万?搬个家随一万?”
“亲兄弟。”
“你的钱。”
我没接话。夹了块毛肚。
张慧说:“今天你生日,你婆婆知道吗?”
我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建军呢?”
“他不记得。”
张慧看了我好一会儿。
“赵敏,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你的工资你自己做不了主。你的生日没人记得。你女儿想学个琴都要看婆婆脸色。你不觉得这日子过得——”
“别说了。”
她闭了嘴。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
最小号的。二十八块。
回到家,所有人都睡了。
我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没点蜡烛。
切了一小块。
吃了一口。奶油很甜。
我吃了两口,包起来放进冰箱。
洗了手。擦了桌子。关了灯。
十月十七号过完了。
——
十一月初,我咳嗽咳了一个星期,后来发了烧。
请了两天假在家。
第一天,婆婆没打电话。
第二天,电话来了。
“敏敏啊,你这请假扣不扣工资呀?”
我靠在床头,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扣。”我说。声音哑的。
“扣多少?”
“不知道。应该几百吧。”
她“哦”了一声。“那你早点好。”
挂了。
没问我烧到多少度。没问要不要去医院。没问佳佳谁在带。
几百块。她在意的是几百块。
刘建军下班回来,看了我一眼。
“好点没?”
“好点了。”
他点点头,去了厨房。翻了一圈冰箱。
“今天吃什么?”
我病了两天,他连泡面都没煮过。今天问“吃什么”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能起来做饭。
我掀开被子。
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晕。扶了一下床头。
走到厨房,系上围裙。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
十一月底。
我的手机屏幕碎了,左下角裂了一条缝,有一条竖线花的,触屏偶尔失灵。
我跟刘建军说想换个手机。
“多少钱?”
“两千多就行,不买贵的。”
“跟我妈说一声吧。”
我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我手机屏碎了,想换一个——”
“碎了?怎么碎的?你怎么不小心?”
“掉地上了。”
“贴个膜不就行了?还能用吧?”
“左边有一条线,触屏有时候按不动。”
“那你凑合用吧。现在手机贵,不值当换。”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微信朋友圈。
小叔子刘建国昨天发了张照片,新手机,刚出的款。
配文:“终于换了,老婆送的生日礼物。”
下面第一个点赞的是婆婆。
评论:“好看!建国生日快乐!”
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的碎屏手机,她说凑合用。
她小儿子的新手机,她点赞说好看。
当天晚上我做完饭,刘建军在吃。佳佳在写作业。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
没吃。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4.
让我彻底绷不住的,是腊月那件事。
婆婆来吃饭,带了一瓶酱菜,说是乡下亲戚送的。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敏敏,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我看着她。
“建国那边,买房的时候首付不够,妈帮他垫了一些。”
“垫了多少?”
“不多。八万。”
八万。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他们房子不是去年买的嘛。”
去年。去年她跟我说建国首付是自己攒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这八万从哪出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从哪出的?家里的钱呗。”
“家里的钱——是我交给您的钱?”
“一家人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
刘建军咳了一声。
我看他。
他用眼神示意我:别问了。
我没停。
“妈,建国买房用了我的钱,这事建军知道吗?”
她看了刘建军一眼。
刘建军放下筷子。“赵敏,吃饭呢。”
“你知不知道?”
他不看我。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
“你知道,你没告诉我?”
“那是我妈的事,她怎么安排——”
“她安排我的钱给你弟弟买房,你觉得不用告诉我?”
“你小声点。佳佳在房间呢。”
“你就知道让我小声!”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够让所有人安静。
“行了!”她说。“一家人,至于吗?建国困难,当哥嫂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你这么计较,以后在这个家怎么过?”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不是生气。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赵敏,妈帮你管了这么多年的钱,一分钱的好处我都没拿。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不信你问建军。”
刘建军不说话。
低头吃饭。
那个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敏敏啊,八万是不少。但——你婆婆毕竟是长辈。建国是你老公的亲弟弟。一家人嘛,帮就帮了,别为这个伤了和气。”
我握着手机。
“你别闹。”我妈说。“闹起来吃亏的是你。”
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我妈也觉得我不该闹。
婆婆觉得我不该闹。
刘建军觉得我不该闹。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闹。
我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好。
那我不闹了。
我做别的事。
5.
第二天上班,我中午没去食堂,找了个会议室关上门。
给张慧发了条微信:“中午有空吗?有事想找你帮忙。”
张慧十分钟后回:“来。”
她在银行上班。
我见到她,第一句话不是诉苦。
“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八年的。”
张慧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走。”
她带我去柜台,帮我打了两张卡八年的完整流水。
A4纸,打了二十六页。
我在旁边的咖啡店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每个月十五号到十八号之间,固定有一笔转出。金额不一样——有时一万,有时一万二,有时一万四。
转出对象:周桂兰。
我拿了支笔,开始在纸上画线、标数字。
张慧在对面坐着,帮我算。
八年。每个月。有时候还有额外的——过年、搬家、婆婆说要给亲戚随礼的。
张慧的计算器按了半天。
她抬起头看我。
“多少?”我问。
“赵敏,你确定要听?”
“说。”
“我算了两遍。”她说。“从2016年9月到今年11月。转给你婆婆的总金额——”
她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
487,600。
将近五十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
张慧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五十万。八年。
我突然想笑。
一千六的钢琴班,她说太贵。
两千块的手机,她说凑合用。
五十万给出去了。一千六不给我女儿。
我把流水收好,叠整齐,放进包里。
“你要干什么?”张慧问。
“我还要查一个东西。”
“什么?”
“这五十万,她花哪儿了。”
张慧看着我。
“你认识做律师的吗?”我问。
她想了想。“我老公大学同学,开律所的。你要——”
“我要做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家庭AA制协议。”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要写清楚——从今天起,谁的工资谁管,家庭公共开支AA,任何一方动用对方的钱需要书面同意。”
“这个……有法律效力吗?”
“有没有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白纸黑字。”
张慧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赵敏,你终于不打算再等等了。”
我没笑。
“等了八年了。”我说。“够了。”
6.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律师。
张慧帮我约了她老公的同学,姓孙。孙律师看了我的情况,帮我起草了一份《家庭财务管理协议》。
协议不复杂。核心条款四条:
一、双方工资各自管理,取消第三方代管。
二、家庭公共开支设立共同账户,每月各存入固定金额。
三、任何超过5000元的支出需双方书面同意。
四、协议签署前任何一方已交由第三方的款项,需在30日内出具明细。
孙律师说这个协议法律效力有限,但关键不在法律。
“关键在于——你把规则摆到了明面上。对方如果拒绝签,等于承认之前的管理有问题。”
我点头。
第二件:查婆婆的支出去向。
这个比较难。我没法直接查她的银行流水。
但我有别的办法。
小叔子刘建国买房的时候,我旁敲侧击问过弟媳杨丽。
杨丽这个人不藏话。
“嫂子,当时首付差了不少,妈帮忙补的。”
“补了多少?”
“首付一共三十万,我们自己攒了十五万,剩下十五万妈出的。”
十五万。
不是八万。
婆婆跟我说的是八万。
我又问了一句:“装修呢?”
“装修也是妈帮忙出了一部分。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建国知道。”
回家以后,我翻出这两年过年时建国发在家庭群里的拜年红包——他每年给婆婆发2000。
给我和建军——200。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首付差额:15万(婆婆说8万,实际15万)。
搬家随礼:1万(我出的)。
小豆满月酒、周岁宴、生日礼物:保守估计8000。
婆婆每年过年给建国一家的红包:每年至少3000(我见过转账记录)。
建国的车贷:去年婆婆提过“帮建国还了两个月车贷”,每月4500。
这些加起来,就已经超过20万了。
而这20万,全部来自我交给婆婆的那笔钱。
因为婆婆自己没有收入。公公的退休工资3000块,交完房租水电所剩无几。
算到这里我停了笔。
那天晚上,刘建军在客厅看球赛。
我坐到他旁边。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语气不太对。
“什么事?”
“你妈给建国的首付——是八万还是十五万?”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快,如果我不是盯着他,我不会注意到。
“我妈说的八万。”
“杨丽说十五万。”
他不说话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关了电视。
“知道一点。”
又是“知道一点”。
“具体多少?”
“可能……十二三万吧。”
“可能?”
“我也不确定——”
“你不确定?”我说。“你亲弟弟买房,你妈拿了咱们的钱去补首付,你不确定?”
“赵敏——”
“你是不确定,还是不敢说?”
他站起来。
“你非要闹是吧?”
“我不是闹。我在问一个数字。”
“我挣的钱,我总得知道花哪了吧?”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
说不出话。
我从包里拿出那二十六页银行流水。放在茶几上。
“四十八万七千六。”我说。“八年。”
他低头看着那叠纸。
没伸手。
“你慢慢看。”我站起来。“我去给佳佳检查作业。”
第三件事——
我给孙律师发了条微信:“协议可以做公证吗?”
他回:“可以。”
“那就公证。”
7.
让我做出最后决定的,不是那四十八万。
是过年的时候听到的一句话。
腊月二十八,我们去婆婆家吃团年饭。建国一家也在。
我在厨房帮忙。婆婆和她妹妹在客厅聊天。
婆婆不知道厨房的门没关严。
“建军媳妇那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小气。”
我刀停了。
“钱攥得紧,给家里花点就跟割肉一样。”
她妹妹说:“不至于吧?我看她挺老实的。”
“老实什么呀。上回我说帮建国垫了点首付,她那个脸拉的——好像我偷了她的钱似的。”
她妹妹笑了笑。
“我帮他们管了八年的钱,一分好处没拿。到头来她还跟我算账。你说这种人——”
我站在厨房里。
手里拿着菜刀。
芹菜切了一半。
砧板上有水。刀很快。
我把刀放下来。擦了擦手。
出去了。
“妈。”
婆婆转头看我。她姨也看我。
“菜快好了,一会儿开饭。”
我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继续切芹菜。
一刀一刀。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
过年那几天我一直带着。不是为了录这段——我是怕万一她又提什么钱的事,有个证据。
没想到录到了这个。
我听了一遍。
“太小气。”
“跟割肉一样。”
“好像我偷了她的钱似的。”
四十八万。
我交出去四十八万。
她说我小气。
我关了录音笔。
给张慧发了条微信:“协议公证好了。我准备选个时间。”
张慧回:“什么时候?”
“快了。”
“你想好了?”
“想了八年了。”
“你老公知道吗?”
“不知道。”
“他不签怎么办?”
“他不签,我签第二份。”
“第二份是什么?”
我没有回。
8.
正月初六,婆婆在她家请客。说是请客,其实每年都这样,亲戚聚一聚。
到了之后,婆婆把我拉到一边。
“敏敏,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她。
“建国那边要装修,差了点钱。”
来了。
“差多少?”
“不多。三万。”
三万。
“妈,去年搬家的时候不是刚花了一万吗?”
“那是随礼,这是装修,两码事。”
“那首付那十五万呢?什么时候——”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十五万?”
“建国的首付,您帮忙垫的。杨丽跟我说的。”
“杨丽瞎说什么。没有十五万,就八万。”
“妈——”
“行了!”她压低声音。“今天人多,别提这些。回头再说。”
她走了。
我站在过道里。
一会儿亲戚们入了座。两桌,挤了十五六个人。
菜上了。酒倒了。
婆婆端起杯。
“来来来,新年新气象。建国那边装修完,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
所有人举杯。
我举了。
婆婆放下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军。
“对了,敏敏——装修那个钱,你看看这个月能不能先转一下?”
当着全桌人的面。
我看了看周围。公公在。刘建军在。建国在。杨丽在。婆婆的姐妹在。建军的表哥表嫂在。
她选在这个场合说。
因为她知道——当着这么多人,我不好意思拒绝。
她说完,所有人都看着我。
表嫂笑了笑:“一家人嘛,帮忙是应该的。”
公公说:“建国那边确实困难,你们当哥嫂的多照顾。”
刘建军在旁边。
一句话不说。
低头喝酒。
我看着这一桌人。
他们都等着我说“行”。
我放下筷子。
“妈。”
“嗯。”
“既然今天人齐,有件事我也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一下。”
桌上安静了。
婆婆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说。”
“我嫁进来八年,工资一直由您管。对不对?”
“对啊。妈帮你管着,不比你自己乱花强?”
“那这八年,我交给您的钱,您能说一下都花哪了吗?”
她愣了一下。
“花哪了?过日子呗。一家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花钱?”
“那我问一个具体的。”
“你问。”
“建国的首付。到底是八万还是十五万?”
桌上更安静了。
建国的筷子停了。杨丽低头不说话。
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跟你说了,八万。”
我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杨丽。
杨丽咬了咬嘴唇。
“杨丽,”我说,“当时首付差多少?”
杨丽看了一眼建国。建国低头吃菜。
“十……十五万。”杨丽小声说。
桌上有人吸了口气。
婆婆的脸一下白了。
“杨丽你胡说什么——”
“妈。”我说。“别急。这只是第一个数字。”
9.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放在桌上。
刘建军看到那个文件袋,脸色变了。
“赵敏——”
“别急。”我说。“让我说完。”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样东西。
二十六页银行流水。
“这是我名下两张银行卡八年的完整流水。”
我把它放在桌子中间。
“从2016年9月到2024年11月,我每个月把工资和绩效交给妈管。”
婆婆看着那叠纸。手搭在桌边,没动。
“总金额——”
我看着她。
“四十八万七千六百块。”
桌上没有人说话。
“将近五十万。”我说。“八年。”
表嫂的筷子掉了。她捡起来,没再夹菜。
婆婆张了张嘴。
“这、这里面有你们的生活费、佳佳的学费——”
“有。”我说。“所以我特意查了。”
我抽出第二样东西。两张纸,是我做的表格。
“这是我们小家庭八年的硬性支出。房贷建军自己还的,不算在里面。佳佳的幼儿园、小学、课外班、保险、衣食住行——我全部算了。”
我指着表格底部的数字。
“八年,我们小家庭的全部开支——十九万三。”
“也就是说——”我看着婆婆。“我交给您的四十八万七千六里面,有将近三十万,没花在我们这个小家。”
建军的表哥咳了一声。
婆婆的脸涨红了。
“三十万?”她声音尖了。“哪有三十万?你胡说——”
“那钱花哪了?”
“日常开销——”
“什么日常开销?我做了八年的饭,买了八年的菜。电费水费煤气费我交的。佳佳的东西我买的。”
“我也花了啊!过年、随礼、走亲戚——”
“过年我们出了多少您算过吗?我也算了。”我翻了一页。“八个春节,年货、年夜饭、红包、拜年——总共三万一。”
“那也——”
“妈。”我打断她。“三十万减三万一,还有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去哪了?”
“我——”
“我帮您算。”
我看了一眼建国。
建国的头低得快碰到碗了。
“建国首付:十五万。建国装修:数目不清,我暂时按五万算。每年给建国的补贴,过年红包、小豆的礼物、车贷——我能查到的有六万多。”
我停了一下。
“加起来二十六万。”
桌上死一样安静。
“妈,”我说。“这些年我的钱,有一半以上给了建国一家。”
婆婆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这是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我说。“是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公公拍了下桌子。
“赵敏!大过年的你闹什么?”
“爸,我没闹。我只是算了一笔账。”
“算什么账?一家人谁跟谁算账?”
“那二十六万不是一家人的钱。”我说。“是我的工资。”
“你嫁进了刘家——”
“我嫁进刘家,不代表我的工资是刘家的公共财产。”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
“你——”
刘建军终于开口了。
“赵敏。”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差不多行了。”
“差不多行了?”我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手里能用的钱每个月不到一千块?”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想学个钢琴,一千六,你妈不让?”
他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我想换个手机,两千块,你妈说凑合用?”
他还是不说话。
“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只是装不知道。”
“你不是装聋。你是选了你妈那边,然后假装没听到我这边。”
我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表嫂低着头。表哥端着酒杯没放下。杨丽在看手机,假装不存在。
婆婆突然哭了。
“我为了这个家操了一辈子的心!我帮你们管钱是为了你们好!你现在这样——”
“妈。”我说。“您别哭。我还没说完。”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三页纸。
“这是一份《家庭财务管理协议》。律师起草的,已经公证过了。”
我把它放在婆婆面前。
“内容很简单。从今天起——”
“第一,我的工资我自己管。”
“第二,家庭公共开支AA制,建军和我各出一半,转入共同账户。”
“第三,任何超过五千块的支出,需要两个人同意。”
“第四——”
我停了一下。
“之前交给您的钱,需要在三十天内出具明细。花了就花了。但我得知道花在了哪。”
婆婆看着那份协议。
她的手在抖。
“你——你逼我?”
“不是逼。是定规矩。”
“什么规矩!一家人还要签协议?你这是——”
“妈,”我说。“您管了我八年的钱。四十八万七千六,有二十六万给了建国,我女儿连个钢琴班都上不了。”
“您说一碗水端平。但这碗水——从来就没平过。”
她说不出话了。
哭得更厉害了。
公公站起来:“建军!你管管你媳妇!”
刘建军坐在那里。
他看了看他爸。看了看他妈。看了看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事实。”
全桌沉默。
婆婆的哭声都停了一秒。
“你——你说什么?”
“妈,她说的是事实。”刘建军的声音很低。“这些钱确实大部分给了建国。”
建国终于抬头了。脸红一阵白一阵。
“哥,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刘建军说。“我是说——赵敏说的账,是对的。”
婆婆看着刘建军。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没有得意。没有笑。
我把那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建军。”
他看我。
“签不签?”
他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拿起笔。
签了。
我看着他的签名。刘建军三个字,有点抖。
然后我把第二份协议递给他。
“你签这页。我也签。”
签完了。
两份协议。一份他留,一份我留。
我把文件收好,放回包里。
拉上拉链。
站起来。
“妈。”
婆婆红着眼看我。
“以后每个月十五号——”
我看着她。
“不用来了。”
10.
那顿饭没吃完。
婆婆被公公扶回了卧室。建国和杨丽走的时候,杨丽全程没说一句话。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佳佳在后座睡着了。
开了十分钟,刘建军说话了。
“你很早就在准备了?”
“嗯。”
“流水、表格、协议……”
“嗯。”
“你没想过跟我先说?”
“我说了。我说佳佳想学钢琴。我说手机碎了想换。我说首付到底多少。”
“每一次你都让我别闹。”
他不说话了。
又开了一会儿。
“赵敏。”
“嗯。”
“那第二份协议——你说如果我不签你签第二份——第二份是什么?”
我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离婚协议。”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我没看他。
到家以后,我先把佳佳抱进房间。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刘建军站在客厅。
“我会把我妈的卡还给你。”他说。
“不用还。”我说。“卡已经挂失补办了。新卡在我自己手里。”
他愣了一下。
“我上个月就办了。”我说。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建军,我不是要跟你离婚。”
他微微松了口气。
“但——”
我没让他松太久。
“你以后再在你妈和我之间装聋,第二份协议随时可以签。”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转身去了浴室。
洗了个澡。水很热。热得皮肤都泛红了。
八年了。第一次觉得洗澡能洗这么痛快。
11.
后来的事,我大多是听说的。
婆婆有一个多月没打电话。没来收工资。没上门。
二月的时候,建军接了个电话。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他挂了之后在阳台站了半天。
回来跟我说:“我妈说她缺钱。”
“她找建国了吗?”
“建国说自己也紧。”
我没说话。
“她让我每月给她转两千块生活费。”
“你的工资你自己决定。”我说。“协议管的是我的钱。”
他想了想。“行。”
后来他每月转两千给婆婆。
又过了两个月。
张慧跟我吃饭的时候说:“你婆婆找我公公借钱了。”
“借多少?”
“说是一万。我公公没借。”
我“哦”了一声。
“你知道她为什么缺钱吗?”张慧说。
“为什么?”
“建国那边装修超支了。钱不够。以前都是你的钱在填,现在没了——”
“所以她四处借。”
“嗯。”
张慧看着我。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说。“建国到现在——没给你婆婆一分钱。”
我放下筷子。
“十五万首付,五万装修,加上这些年的补贴。她掏空了你,养了一个不养她的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为这是她的家。”我说。“其实她只是我的提款机的中间商。”
张慧笑了。然后没笑了。
“赵敏,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恨是浪费时间。”我说。“我已经把时间浪费了八年了。”
五月份,婆婆来了一次。
不是来收工资。是来问建军能不能多给点。
建军说:“两千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多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
我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没跟我说话。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建军,你跟敏敏说说——”
“妈。”建军打断了她。“赵敏的钱赵敏管。这是协议写好的。”
婆婆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
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12.
六月份,佳佳正式开始上钢琴课了。
一周两节。一千六一个月。
她第一次摸到真的钢琴的时候,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妈妈!”
“嗯。”
“好好听!”
我站在琴房外面看她。
手机响了。张慧发来一张图。
是我的新手机壳——她帮我在网上买的。粉色的,上面印了一只猫。
“你那个新手机该配个好看的壳。”
我笑了一下。
新手机。
两千三百块。自己买的。不用报批。不用看脸色。
我回了条微信:“谢谢。”
晚上回家,佳佳在客厅练手指操。老师教的。
“妈妈你看!”
她把手张开,又合上。张开,合上。很认真。
刘建军在厨房做饭。
对。现在他做饭了。
一周三次。
不多。但比零次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佳佳练手指。
阳台上那盆绿萝绿得很好。前两天浇了水。
天花板上的裂缝——
上个月补了。建军找了个师傅,花了两百块。
“妈妈。”
“嗯?”
“我今天学了一个音阶。”
“弹给我听。”
“我还没有琴啊。”
“没关系,你弹桌子上给我听。”
她趴到茶几上,手指头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按过去。
“哆来咪发唆拉西哆——”
嘴里跟着唱。跑调跑得厉害。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佳佳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跟那天在商场琴行门口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往里看。
因为她自己就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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